選擇切胃的人:不是每個“胖子”都需要做切胃手術

2020年12月16日08:43  來源:中國青年報
 
原標題:選擇切胃的人:不是每個“胖子”都需要做切胃手術

丁蕊用10年時間,從160斤長到280斤。

她一頓能吃4個漢堡,用盆吃意大利面,一個人吃過7小時的自助餐。她出門要開兩扇門,去上海金茂大廈88層的室外玻璃棧道,剛挪到門口就被保安叫住。在歡樂谷,她玩過山車,系不上安全扣,被勸退,她氣不過,轉頭去買棉花糖安撫自己,最后隻能一圈圈坐旋轉木馬。

她當過導游,可多數時間隻在車上“解說”長城,她爬不動長城。

她從小有哮喘,以前換季時才會發病,超過250斤后,她的發病頻率增長到每月一次。一回,她的哮喘又犯了,在醫院,標准大小的輪椅對她太小,她卡在輪椅裡喘得更厲害了。被推到ICU時,她的血氧飽和度已降到70%多,屬於極度危險,可還得等——醫院湊齊6個男性醫護人員,才將她抬上床。

她糖尿病嚴重,肚子、胳膊、脖子的肉太多,胰島素針頭全都推不進去,隻能吃降糖藥。

她甚至設想過,如果自己突然去世,場面會同樣難堪——沒人抬得動她。

最終,丁蕊選擇切掉自己三分之二的胃。

1

走進減重中心的診室時,賈宇用了“救命”兩個字。

他的體重突破了400斤,幾乎走不動路了,但他決定走一趟對他來說最遠的路:從內蒙古前往北京就診。

在北京,他住在醫院對面的賓館,步行去門診的路上停了四五次,他走5分鐘歇5分鐘,在馬路上就靠著牆,在樓梯間裡直接席地而坐,喘得“和別人100米沖刺完差不多”。

他一路讀書都是班裡“噸位最大的”。在大學,每次課前,他騎著電動車從人群中轟轟而過。穿鞋他得彎著腰,用雙手把腳搬到椅子上系鞋帶。就連刷牙、洗臉,他也會累得出汗,站5分鐘就腰疼。

每天躺下,他會有種“被人掐著上不來氣”的感覺,一晚上憋醒好幾次。夜晚,他要跑六七次廁所,學校宿舍是統一的上床下桌,爬上爬下讓他筋疲力竭。

每天起床逼近中午12點,常錯過早課,他整天在“半昏迷狀態”。

中日友好醫院普外科代謝減重中心主任孟化越來越忙。3年間,等待切胃床位的患者從300人上升到1000人。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肥胖者,當體重上升到一定數值后,並發症會接連而來。

有人出差背著呼吸機﹔有人一進診室門就癱倒在牆角﹔一位患者出過3次交通事故,原因都是開車時睡著了。有女性因肥胖患多囊卵巢綜合征,有的20年裡,隻有服藥才能來月經,也有的很久不來月經,一來就持續50多天。

世衛組織曾警告,超重和肥胖已是全球引起死亡的第五大風驗,全球每年有至少280萬人因胖致死。英國牛津大學研究人員在國際權威雜志《柳葉刀》發文,15年的體重調查數據發現,BMI體重指數大於40的肥胖者比正常體重的人平均少活10年。

“肥胖是萬病的上游”,孟化強調。它會帶來一系列並發症,心腦血管病、糖尿病等。一位並發症嚴重的患者形容:“肥胖就是身體的零件本來是轎車的配置,但非得強開輛卡車,能不壞嗎?”

即使如此,仍有很多患者意識不到肥胖的風險。不少人走進門診時堅信自己沒病,所有的不舒服“只是因為胖”。可術前一檢查,報告單一堆上上下下的箭頭。

不是每一個“胖子”都需要做切胃手術。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曾發布《中國成人超重和肥胖症預防控制指南》,BMI達到28以上為肥胖。

孟化“刀下留胃”有嚴格的指標,BMI 值達到27.5伴有糖尿病的患者能實施切胃手術﹔BMI值高於32.5且有糖尿病的患者,首選的治療方案是切胃手術。而BMI37.5以上的患者,有沒有糖尿病,都可以切胃干預體重。

中國的腰圍正在變粗。早在2016年,《柳葉刀》就已發表研究報告,中國一共有約9000萬肥胖者,其中1200萬屬於重度肥胖,位居全球榜首。

孟化的短視頻科普平台,每天收到上百條私信。他的門診結束比別的科室晚一兩個小時。據統計,2019年,中國有超1萬人選擇切胃手術。現在,約有100多家醫院開展切胃手術。

孟化接觸過最極端的患者,是一位近400斤的34歲男子,他猶豫好幾年,住了院又溜走,寄希望於“自己再減減”。隻過了半年,他再次來到醫院,直接被拉去急診,因為重度心衰死在了手術前。

2

減重中心算是中日友好醫院最特殊的一個科室了。

這裡的硬件都比較“豪放”,最初,門診的秤隻能稱上限400斤,后來,又搬來一台上限700斤的。運送患者的移動床最高載重630斤。病號服、血壓計的氣囊和袖帶、彈力襪都是定制的加大號。

在窄小的走廊,肥胖人群真的“擦肩”而過。這裡沒有“歧視”,陌生的患者當場拉微信群。體重這個平日裡要千方百計回避的數字,可以被輕鬆說出——多數情況下,自己不會是最胖的。

大家分享著胖的囧和痛。有人去朋友家裡,一不小心坐碎了馬桶墊圈。有人做CT時兩手不舉高並攏,就有被卡住的風險。

有人說一次出差,站進浴缸,咕咚一聲,浴缸沉下去了。她下蹲困難,坐不了柔軟的沙發。她說,一次做闌尾手術,開刀醫生找不到闌尾,隻得再開腹。因為肥胖,她的闌尾藏在胃的后面,手術在她腹部留下20多厘米的疤痕。

那些細微的痛,隻有在這裡才能被理解。比如,坐火車,得買下鋪。買機票,得看飛機型號。開車,方向盤會頂到肚子,踩油門和剎車總慢半拍——兩條腿會蹭到。好不容易看到帶著一長串X的大碼衣服,想還價,對方嗆他:“舍得吃不舍得穿!”

脂肪把他們一點點困住。

章梓誠做IT,他負責的工程要登高,勘查樓裡的網線、電線。他沒法爬梯子,隻能麻煩別人。越來越胖之后,他的活動空間越縮越小,工作的范圍也收窄了。后來,他隻能向軟件方向靠攏,從零學起。

丁蕊曾在北京西直門工作,那3座標志性的子彈型高樓是她的噩夢,公司在20層,她必須在早晨5時30分出發,才能保証不遲到。

一次,電梯維修,隻到16層。她扶著扶手慢慢爬4層,一次次被人甩在身后。一貫提前30分鐘到的她,進門時隻剩幾分鐘就要遲到了。

她感覺自己的記憶力也在快速衰退,脾氣變差了。“身體改變了心理,心理又改變了生理,進入惡性循環。”

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乘飛機。她把安全帶抻到最長,還是系不上。丁蕊隻能叫來空姐,對方拿來延長帶接上,問題解決了,但她心裡打了結。

她的座位在飛機的最后一排。幾乎全程,她一動不動地坐著。那是第一次,“我終於知道了很多事情的緣由,都是因為胖”。

3

嚴格來講,這不是一台復雜的手術。孟化會在患者的腹部打3個孔,在腹腔鏡下,沿著胃的小彎側,比量出袖子的形狀,畫線定點,切掉大彎側70%的胃,再進行縫合。簡單地說,近乎半圓的胃變成了細長的香蕉形。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手術沒有風險。事實是,給越胖的人切胃越危險:肥胖帶來血壓、血氧異常,患者隨時有呼吸暫停的風險,一旦出血,很可能直接死亡。

經孟化手最重的一位患者,500多斤。他腹壓高,脂肪流動性強,孟化用紗布分開他的臟器和脂肪,可他的臟器都被脂肪擠壓著,留給手術的操作空間很小。

這也是他切過最大的胃。普通患者隻要在肚臍開15毫米的刀,那天,他把刀口延長了四分之一,才把男子切掉的胃揪出來。胃撐大了,胃壁相應地也會增厚。探進去的器械握在手裡,“像根棍兒,動不了”,器械有被“撅折”的風險。一場“重量級”的手術下來,他會累得滿頭大汗。

肥胖是由綜合因素導致的,比如遺傳因素。有一家三口:女兒、媽媽、媽媽的妹妹都曾躺在孟化的刀下,還有表兄妹從兩地約好一起入院。

不過,所有的患者幾乎都愛吃。有人正餐吃得少,但零食一點沒少。有人進食量不大,但都是高油高糖的“能量炸彈”。有人幾乎不喝白開水,碳酸飲料論桶買。有人不愛油炸,也不點外賣,唯獨對主食情有獨鐘。

減肥不是想減就能減。孟化團隊的營養師王喆解釋,一些初患糖尿病的人或糖尿病前期人群,胰島素分泌量大,但身體沒法正常利用,大腦總產生飢餓的錯覺,食欲更旺盛。此外,肥胖的原因還有惡性減肥破壞了基礎代謝、飲食不均衡、產能營養素比例不均等。

賈宇的餓“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的外賣從早飯訂到夜宵,一天四到五次。早餐兩籠包子、兩碗粥,中午大盤雞或魚,配兩碗米飯,晚上重復中午的配置,夜裡再加一兩份夜宵。有時候,一頓飯他會點兩三家店鋪的食品,五六十元打底。他幾乎所有的花費都在吃上。上大學時,每月伙食費超過4000元。

賈宇說,一些時候,肚子裡明明不空,自己還是很想訂飯。“好像大腦發來一個消息,你該有欲望了,去訂外賣吧。”

一位中年女士管不住嘴,擔心切胃后要告別無限量的飲食,她向孟化尋求“既能吃又能瘦”的方法。孟化開玩笑,“可以給胃做個小拉鏈,兩年切一段”。

“袖狀胃切除手術是切掉70%的胃,減掉70%的額外體重。”孟化告訴患者,“如果還是不停地吃,胃也可能再一次被撐大,不能隻想我們動,你不動。”

孟化門診見過最大的BMI已逼近80。

在胖人的世界裡,管住嘴是天大的難題。有患者入院時,背來一兜子水果。不少人會給自己安排術前大餐。來北京看診的外地患者,背著行李的同時還揣著一份“必吃清單”,從涮羊肉到烤鴨挨個安排一遍。即使查房頻繁,有人還是在住院期間偷吃,在病房裡逛一圈能聞到麻辣香鍋味兒。有人口口聲聲喊著減肥,但早餐還習慣性地訂了油條。

按孟化的經驗,空虛狀態下,人的胃和拳頭差不多大,但吃撐時能像氣球一樣吹起來。經過他手切下的那些胃,看上去與普通人的並沒什麼不同。

“肥胖者更是患者,不是簡單的沒有意志力。”孟化表示,想吃飯和體內的激素密切相關,肥胖人群的飢餓素分泌比普通人多,刺激下丘腦產生飢餓的感覺,如果不吃,是要和自己的飢餓素一直斗爭的,還會有低血糖、面色蒼白、手抖、脾氣暴躁等外在表達。

4

增厚不只是胃壁,還有無形的壁。

賈宇一路被人起外號離不開“豬”。高中時,《西游降魔篇》上映,他又被更新了稱呼“豬剛鬣”。他沒有反駁,“真的習慣了”。多數時候,沒有太多人記住他的名字,但不少人都知道“這裡有個胖子”。

每次出現新的綽號,他還是會跟著失落一回。別人沖著他說話,喊他外號,他偶爾也會應一聲。他已經丟掉了自信,隻能不斷告訴自己,“最起碼我很善良”。

一位390斤的男士不喜歡被人問衣服尺碼,“我穿XXXX……XL”,語速飛快地說完一串兒后再補一句,“你自己數吧”。

丁蕊的昵稱,從來沒有“小”,隻有“大”,大丁、大白。后來她安撫自己,被叫“大白”,未必是因為“大”,努力往“白”上拐。

小時候她想當模特,喜歡做主持、跳舞,但體重突破200斤后,體重與夢想成反比了。

機會來時,她隻能看著它們一個個溜走。她參加過英文歌曲演唱、演講比賽,每到幾個水平相似的人一起角逐,她准會被率先淘汰,原因多半是胖,可沒人明說。后來,她養成“自我審核”的習慣,入選可能性不大就干脆放棄報名。

她的朋友圈很寡淡,鮮見的自拍照裡,她都拿東西擋住自己。

37歲之前,她隻交過一個男朋友。他們曾是同班同學,是班裡男女最胖的——在同學眼裡,“胖子就該找胖子”,將他們“組了CP”。兩人能共享一條褲子,穿同碼鞋。男生事業小有所成后和她分手,下一任女朋友比丁蕊瘦,看起來更年輕。

跨過180斤以后,沒男生追過她。她有過一見鐘情,但和對方總止步於朋友。差不多10年,丁蕊沒進入過情侶關系。

她清楚,沒人會主動看上自己,“就算對方暫時答應了,以我當下的身材或是身體狀況也沒法承諾未來,進行不了健康的相處。”

她越發敏感,有人夸她臉小,她會想,深層的意思可能是說身體太胖。一次,她和人吵架,勢均力敵甚至佔了上風,對方蹦出一句“你就是個胖子”,丁蕊泄了氣。她想打對方一頓,忍住了,因為“這句話其實是對的”。

她做了教師,下屬或學生對她的評價也總有個“但”字。比如,老師好胖但好可愛﹔老師好壯但好厲害。“形容你的詞總和外表挂鉤,而不是單純用內涵去評判。”

因為胖,她在集體裡也是搞笑人設,用於烘托氣氛。玩游戲時,人們會自然地拿她的身材調侃。她選擇先自黑,這是她找到的相對平衡的出口,既讓自己有存在感,也不至於太難堪。

一起聚餐,她總吃得比別人多。她會多花一點錢,但擋不住同伴“無惡意”地吐槽,“和你一起吃,我們永遠也吃不飽”。

跟朋友逛街買衣服,她坐在遠處觀望,反正買不著。

丁蕊承認,自己丟失了很多東西。在澳大利亞生活時,父母很少和她打視頻電話。3年后回國,她又胖了70斤,在機場父親沒認出她,直到她走上前叫了聲“爸”,對方才回過神來,淡淡說了句,走吧。

家人的表達是小心翼翼的,以前的四菜一湯換成一兩個素菜。她沖父母發過不少脾氣,一些小事常能激起她的憤怒。

和學生、家長的第一次見面,想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會在自己的體重上做文章。比如,“如果小朋友摔倒,我可以接得住你”“雖然我很胖,但我很柔軟”。她的名字不容易被記住,總被稱為“那位胖胖的老師”。

獨處的時刻,無數個夜晚,她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體重引發的種種問題。這是沒法公開分享的隱痛。

她發現自己的交際圈變窄,性格越來越暴躁,人也從積極向上變成了自己最不喜歡的樣子,總是處在極端的狀態,“不是黑就是白”。

她說,自己做過一個夢。她胖胖的身體被劈開,瘦小的她從皮囊中鑽出,穿進門縫又鑽過門底。她說,那是她對瘦感知最清晰的一次,盡管那是在夢裡。

現實裡,她沉浸在網絡的世界。在游戲中,她有很多關系不錯的隊友。語音連麥時,沒人在意屏幕那頭的人胖不胖。

在游戲裡,她玩輕盈的角色,比如,玩電子游戲裡的法師。那是一個瘦瘦的仙女,動作快的時候有飛的感覺,使用招數像在跳舞。

250斤之后,她的手指不夠靈活,手速也慢,坐久了腰痛,要換個姿勢躺下。后來,她的操作越來越差,被人噴過“豬隊友”,她也扔下了游戲。

她說那時自己從不主動接觸人,在人群中沒扮演過他人想要認識的角色,沒人憑空拋來橄欖枝,隻和她在工作裡就事論事。

賈宇也是,一直沒有成為別人期望的那種人。因為胖,他從小一直自卑,出門“回頭率比美女高”,一些指指點點在背地裡,也有的直截了當。他沒憤怒過,更多的感受是羞恥。

他會盡量避免去人多的地方,必須出現的公共場合,就挪到角落。他習慣了抑郁、焦慮的情緒。最嚴重的時期,擱置掉大學的課業,他每天泡在網吧,餓了就點外賣,看到同學會閃開,盡量不邁進學校。

事實上,這些年來,孟化接觸的肥胖患者不少伴有心理問題。

一位患者名叫“楊帆”,孟化夸她的名字有揚帆遠航的意味,對方苦笑著回應,“早已起不動航了”。

后來,丁蕊摸索出一套自我安慰的法子:我還會有別的工作,沒事﹔我考過16個証書,沒事。

大吃一頓是最簡單的釋放壓力方式。她越吃越快,一頓飯的時間從半個小時,到10分鐘、5分鐘。她食欲越來越好,一餐麻辣香鍋從四五十元錢吃到100元以上。后來,吃得更多,餓得更快。

仿佛一個惡性循環:越胖,人生越受擠壓,會越想吃,之后越吃越胖,也就越不想動。“進入那個點之后,好像怎麼做都一樣。”

5

在減重中心門診,前來就診的患者幾乎都是半個減肥專家,試過很多熱門的、冷門的方法,不過,很多人費盡全力減下的幾十斤很快成倍反彈。比如,“減掉50斤又胖了50公斤”“花兩個月瘦下40斤,彈回來隻用了一個月”。

陳夢妮的膝蓋負荷不了她的身體,跑步沒幾分鐘膝蓋就疼。她辦過不少健身卡,最后基本隻去洗了個澡。她想轉向游泳,但幾乎所有的泳池都隻有窄窄的梯子,從水裡起身人更重,更別提300多斤的她,她害怕一腳把梯子踩垮。

有患者打趣,“這些年花在減肥上的錢能在北京三環內買間一居室了”。“肉肉就跟海綿似的,我們費勁地把水擠出去了,隻要再輕輕一吸水,嘭,彈回來了。”

很多男患者在醫生面前都會說:“我以前,才110斤。”醫生笑:哪一個胖子不是從110斤的瘦子長起來的呢。

不得已,才走到切胃這一步。

截至目前,孟化已做了約4000例切胃手術,連續3500多例沒有切緣出血、梗阻和滲漏。“就像水桶原理,切胃是肥胖者減重的相關體系裡相對最安全的”。

“肥胖其實是時代病。”孟化總結。如今,人們出門有車代步,工作能在家完成,零食和飲料隨叫隨到,職業也對身材多了寬容度。孟化記得,他的不少患者都是自由職業,有人還是賣大碼女裝的網店店主。

肥胖人群的觀念正在悄然變化,前來減重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有22歲的女生,也有家長帶著十六七歲的孩子前來。《大華北減重與代謝手術臨床資料數據庫2019年度報告》也指出,在接受減重手術的人群裡,女性佔比超過七成,年齡中位數為31歲。

有人改變不了生活方式,那就痛快改變自己的胃。前不久,前經紀人楊天真在其社交平台上分享做切胃手術的經歷。在工作上,她可以自信地說出,沒什麼事情搞不定,但她也坦然承認減肥就是自己的短板。在做不到的事情上,她果斷選擇放棄。

也有類似的患者跨入孟化的診室。一位微胖的女士工作緊湊,離不開應酬,沒多余的時間分給鍛煉,她對改變生活方式不抱期望,但她想瘦。

有時候,滋生身材焦慮的是整個社會。有網友表示,自己的BMI21.5,但體重秤的App裡顯示她“過於肥胖”。有人BMI22,但在商場的品牌女裝裡,越來越難買到合適的尺碼。

這些年,孟化也目睹過不少體重挺標准的患者前來,最瘦的女孩隻有90多斤,還想減掉二三十斤。他好說歹說推走了這些病人。

一些時候,診室裡的氣氛是壓抑而緊張的。90斤的母親帶著200斤的女兒﹔父母拉來400斤的兒子﹔有年輕人厭倦了肥胖,執意手術,但家人認為還遠不到切胃那一步。

孟化很少做那種“父母讓其減肥,但自己沒有強烈意願”的病人。他已經預料到結局——減重的效果會很差。

6

在中日友好醫院,減重中心還很年輕。去年,他們才擁有了專科病房。

孟化第一次接觸切胃手術,差不多是十年前。那時,國際、國內的減重代謝外科指南,表明切胃可以治療糖尿病。

他想到自己的姑父,70多歲的老人做了胃癌手術,雖然切除范圍不同,但消化道重建的原理類似。當時老人也曾逼近200斤,頸椎病嚴重,爬樓就喘,腦供血不足還有高血壓,三天兩頭找他看病。手術六七年后,對方的體重掉了50斤,再沒找過他。

后來,他公開從社會上招募第一批做切胃手術的患者,主要針對患有嚴重糖尿病的肥胖患者。沒人報名,他隻能“殺熟”,找來糖尿病嚴重還患有白內障的朋友,看到對方術后恢復良好,手裡的病例才開始一例例疊加。

接觸減重手術前,孟化主攻胃癌,沉重的故事太多了。

在減重中心,“病人是沉重地來,輕鬆地走。”

術后兩年,丁蕊的體重穩定在130斤。她穿修身的米白色長裙,裹淡紫色圍巾,很多人夸她瘦。

這是她沒聽過的詞。逛街時,她穿得下所有衣服,服務員奉承她“穿什麼都好看”。她知道是推銷的套路,還是會暗喜。

她一個人沖到歡樂谷,把所有項目玩了一遍。第一個登上太陽神車,身邊的游客閉著眼喊叫,她大笑著睜大眼睛。

她的肺活量增加了,成了健身房的常客,試過游泳,20年來第一次登上了長城。她和朋友約好去騎自行車。她又去蹦了一次極,花一個人的錢。有機會她還想跳傘。

花了兩年時間,丁蕊適應了自己的新外表。某次在機場過安檢,她用身份証進行人臉識別后被卡住,那以后,她把所有軟件裡識別的照片都換了。她刪除了曾經關注的那些大碼女裝店,逐漸在大數據推送上抹去舊時的痕跡。

那層豎在她和外界之間的圍牆也逐漸裂開了縫隙。她還是喜歡活躍氣氛,但不需要自黑。有男生追她了。

丁蕊總結,她重新認識了自己一次,也重新活了一回。

住院那天,是胡爽的30歲生日。她把手術當成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術后一年,她的月經正常了。她和母親抱怨,每月花在衛生巾上的錢讓她快破產了。母親笑她,“以前你買糧食的錢不是更多?”

她從300斤瘦到了130斤,有了運動的習慣,和朋友計劃著四處游玩,后來還加入了孟化的團隊,負責和患者溝通的部分。

她知道胖人的敏感和脆弱,在大街上遇見他們,會跑去偷偷把名片塞到對方手裡。

7

但孟化很清楚,切胃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手術隻能讓患者從肥胖的狀態到回到輕度肥胖,不等於讓人直接變成瘦子”,他強調,要想變成正常體重,還要自己改變生活方式。

他說,這些年來,術后的患者中出現過復胖的案例。盡管多數人能遵循醫囑,但令人無奈的現象還是時有發生:有人無視運動的重要性,有患者還是饞。

手術間歇,孟化接到電話,一位患者手術才過20天,忍不住喝了肉湯,吃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還嘗了辣,直到疼得打滾,又來求助醫生。

他既氣憤又無奈,“這還要怎麼管呢?”

因為飲食上的放縱,有人把已切小的胃再次撐大,也一定程度上造成胃食管反流。

刻在孟化心裡的遺憾是,幾年前,他給一位400多斤的男士做了切胃手術。那時,還沒有完善的術后管理。那場手術很成功,患者的多項高危指標被拉回平穩,他還把這個案例寫進自己的PPT裡。

僅僅一年,患者又打來求救電話。孟化才知道,掉了100多斤后,對方沒能控制住自己,再次吃回了高危狀態。

那段時間,孟化正辦理工作調動的手續,他隻好讓患者等一等,可噩耗還是先來了。由於各項指標過高,患者最終不治離世。

如今,減重成為多學科管理,營養科、內科、內分泌、呼吸科、中醫針灸、心理學科等專家都需要介入,不能一刀切了完事。

不止一位患者家屬問孟化,來減重能不能管終身。孟化回答,“我們能一直提供服務,但問題是患者願意配合,需要改變生活方式。”

北京體育大學的研究生孫耀威正在孟化的科室實習,他開了門帶患者線上運動的課。3個月裡,他無數次前往病房,和一批又一批的患者講運動的好處,但推廣還是“挺難的”。

病房外的護士站,有一台劃船機,方便患者運動。多數時候,使用者隻有醫護人員。

賈宇實在不想回到之前的生活了。

他形容自己是從“鬼門關”裡闖過來的。他趕在大學畢業前做完手術,現在的工作做路橋工程,對體力有要求。他經常出去跑,遇上旺季,花一天下鄉。他終於知道了什麼是“正常人的日子”。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患者除丁蕊、胡爽、楊帆外均為化名,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魯沖對本文亦有貢獻)(記者魯沖)

(責編:木勝玉、徐前)

推薦閱讀

煥發精氣神 奔向好光景  村民在路邊建設村裡的小花園。李建生攝 老鴉樹的露天蔬菜基地。和 芸攝 村民在村口賣早點。李建生攝 核心閱讀 雲南維西傈僳族自治縣拉河柱村老鴉樹村民小組,幾年前還是一個貧困村落。近年來,當地聚焦…【詳細】

要聞

雲南省基礎教育學校校長實行職級制  校長職級從高到低依次為一級、二級、三級、四級、五級。日前,《雲南省教育廳等四部門關於基礎教育學校校長職級制改革工作的實施意見》(下稱《意見》)發布,全省將全面推行基礎教育學校校長職級制改革工作。 為推進教育家辦學,全面貫徹黨的教育方針,…【詳細】

要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