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為什麼愛蘇軾,是中國文化史上的永恆命題,激發著千差萬別、綿延不絕的回答。筆者的回答,要從一件《獻蚝帖》說起。這件書法作品的內容包括兩方面:一是生蚝的兩種烹調法,即酒煮和火烤,至今仍是我們享用海鮮的常見方式﹔二是蘇軾的調侃與幽默。很多人愛蘇軾,可能出發點都是這兩個方面:新鮮的知識,活潑的樂趣。
這篇小文寫於海南。另一篇同樣作於海南的小文,展示了蘇軾另一個方面的魅力,即豁達的智慧。在《試筆自書》中,他從《庄子》的相對主義思維方式中汲取了靈感,將自己困守孤島的人生處境,與人類共有的處境相混淆、相等同,從而達到自我寬慰的效果。
很多人對蘇軾的感悟,可能就此止步。如果我們從蘇軾那裡學來的,僅僅是零碎的知識、偶然的樂趣以及“精神勝利”的技法,那麼蘇軾與魯迅筆下的阿Q,似乎就沒有了本質區別。將蘇軾類比於阿Q,並非對蘇軾不敬,而是意在呈現諸多文化巨匠接受史上的普遍誤區,即碎片化、表象化、功利化的理解。
蘇軾過於全能,在諸多領域,都有第一流的建樹。每個人都能從自己的愛好出發去認識、闡釋蘇軾。這種“愛”,很真誠又很局限,很熱烈又很膚淺。每一個曾經或正在用此種方式“愛”蘇軾的人,都應該繼續思索:蘇軾怎樣成長為如此全面的人物?換句話說,隻有試圖深刻而全盤地理解宋代文化,努力還原蘇軾人生的種種細節,才有可能將對於蘇軾的“愛”轉化成理智的“欣賞”。
蘇軾對於人生與文學的兩種徹悟,始終讓筆者記挂在心,縈繞不去。第一種徹悟是,他用“水”去理解世界與文學的本質。在《東坡易傳》中,他把“水”提升為重要哲學范疇。在《自評文》中,他說“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在官場上、在生活中、在藝術世界裡,他總是表現得如水般變化多端。
《泗州僧伽塔》記載了一段蘇軾的心路歷程:“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風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勸禱靈塔,香火未收旗腳轉。回頭頃刻失長橋,卻到龜山未朝飯。至人無心何厚薄,我自懷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今我身世兩悠悠,去無所逐來無戀。”他從祈禱中獲利,但立刻反思了祈禱的荒謬性,進而否定了祈禱這個想法的必要性,於是享受了意志的絕對自由。蘇軾在層層反思中演練了智慧,也創新了藝術。
蘇軾的第二種徹悟是,他始終站在“人”的角度思考社會,尊重人性的弱點,順應人性的趨勢,倡導培養人性的善質。他始終站在“人”的立場上,對具體的法度問題進行具體分析,於是新黨、舊黨都反感他,遂使他后半輩子一直顛沛流離。從表面上看,他的變化多端害了他。但有趣的是,他不同於那些順風使舵的小人,而是始終逆風而動。他的變化多端,本質上是堅定不移﹔他的立場無常,本質上是初心不改。一個最擅長反思、變化、創新的人,卻在大是大非問題上表現得如此固執、保守,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蘇軾讓這樣的奇跡不斷發生,於是他把人生過成了一段無與倫比的傳奇。 (作者:謝琰,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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