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寫在大地上(決勝2020)

范 穩

2020年07月01日08:16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原標題:深情寫在大地上(決勝2020)

中國工程院院士朱有勇站在拉祜族山寨旁邊的一塊洋芋地裡,頭戴草帽,著一件黑色短袖圓領衫,藏青色休閑褲的褲腳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泥土,一雙膠底鞋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當地把馬鈴薯叫作洋芋。他手裡舉著一個大約有1.5千克的馬鈴薯,笑呵呵地對我們說:“你們看看,多好的冬洋芋呀。你看它的皮,多光潔,多亮,一個坑都沒有。北方人最喜歡我們的冬洋芋了。這個季節隻有我們這裡才能為市場提供新鮮的洋芋。”他的笑容敦厚而溫暖,讓人心生信賴。盡管他是一位著名的中國工程院農業學部的院士,獲獎無數,但人們更願意把他當作一名下鄉扶貧的工作隊員,質朴平易,謙遜溫和,一如鄰家大叔。

這個碩大的洋芋是朱有勇剛剛從地裡親手刨出來的。在他的身邊,是身著民族服裝的拉祜族鄉親,他們把這個收獲的日子當作節日來過。在他的身后,是一望無際的洋芋田,洋芋秧還是青色的,一些洋芋已經從根莖處迫不及待地探頭露耳了。人們隻需拔去豆秧,用手都能把它們從鬆軟的沙質土壤裡刨出來。挖出來的洋芋黃皮锃亮,一堆堆地散落在地裡。受疫情影響,收購商今年不便上門,朱有勇就專門請購物網站的人來直播拉祜族人開挖冬洋芋的場面。他自己則當起促銷員,一會兒去地裡挖洋芋,為人們講解冬季洋芋的特色,一會兒又在農家表演切洋芋絲,刀工嫻熟,簡直超過農家樂的廚師。

這天網上銷售出去的冬洋芋大約有30萬元,雲南農大和昆明部分高校也為學校食堂買了一大批冬洋芋。由於是網上訂購,商家回款有個周期,朱有勇跟一道來的雲南農大領導協商,說我們先把這筆錢給農民墊上,網上銷售的錢再讓他們轉給我們。拉祜族同胞習慣一手交貨一手交錢,我們不能傷了他們的積極性。第二天,雲南農大的一位副校長親自帶著30萬元現金飛來了瀾滄。

時在清明,假期還有一天,南方邊陲小城瀾滄拉祜族自治縣已是仲夏風光,陽光燦爛,大地翠綠。朱有勇的一個院士工作站就在瀾滄縣的竹塘鄉蒿枝壩。這是全國少見的直接設在村裡的院士工作站。它是幢兩層小樓水泥建筑,樓下是村科技圖書室,樓上有兩個房間和一間會客室。平常朱有勇就在會客室裡談事、布置工作、接待來訪的鄉親。與其說這是個讓人心生敬重的院士工作站,不如說它是一個鄉村扶貧點。而工作站的主人朱有勇院士,就是扶貧工作隊隊長。

許多人也許會納悶,一位工程院院士,科學家,怎麼會去扶貧蹲點、挖洋芋促銷農產品呢?讓我們把時間回溯到2015年冬,春城昆明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那天,雲南省人民政府和應邀前來考察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團隊聯合舉辦了一個扶貧專題座談會。那一年,脫貧攻堅戰役已經全面鋪開。對雲南來說,有一些深度貧困的“堡壘”亟待攻克。中國工程院受黨中央、國務院的委派,定點負責雲南瀾滄拉祜族自治縣、會澤縣的結對扶貧工作。這兩個縣一在滇西南的亞熱帶少數民族地區,一在滇東北的高寒山區,都是深度貧困縣。誰來扶?誰願意去?座談會上,工程院的領導環顧四周……朱有勇笑呵呵地對院領導說:“雲南是我的家鄉,讓我去瀾滄扶貧吧。”那年朱有勇剛過六十,自稱為院士團隊裡的“年輕人”。他曾坦率地跟我說,他是雲南人,又是黨員,扶貧工作是大事,自然當仁不讓。

君子一諾千金,院士一馬當先。當年12月,雲南的冬天尚有暖意,朱有勇帶著自己的院士團隊趕到瀾滄縣,一頭扎進竹塘鄉的蒿枝壩。這是個純拉祜族村寨,貧困率高達51%。朱有勇的想法簡單又質朴:既然是到農村扶貧,就得真正把自己的所學所長用到農民身上,讓科技的光輝照亮這片熱土。在此之前,他已被人們稱為“農民院士”。他總是那麼豁達地說,農民院士嘛,先農民,后院士。我本來就是農民的兒子,讓農民過上好日子就是我的初心。

朱有勇是恢復高考后第一屆大學生,從小在農村長大,上大學前還當過知青,深知農民疾苦和科學種田的重要性。成為一名農學專家后,他以搞生物多樣性病虫害控制聞名於世,多年來先后獲得發明專利20余項,國際、國家和省部級科技獎勵18項。但朱有勇是一個用心在大地上寫論文、做科研的人。多年的田間地頭奔波,讓他沒有專家學者的書卷氣,看上去更像一名鄉鎮一線工作人員,朴實敦厚、和藹可親。

朱有勇來到瀾滄時,當地群眾種植技術落后,收獲微薄稀少。地裡所產的水稻、玉米等農作物除了夠農家自用,能賣出換錢的產物實在不多。人們需要一個撬開貧困的支點。

可能不會有人想到,一位中國工程院院士的扶貧是從帶頭種洋芋開始的。

朱有勇院士團隊已經研究開發冬洋芋種植項目十來年,洋芋博士他都帶出來了好幾個。這項技術既利用了雲南干季天熱量足、雨水少的特點,又佔天時地利之便,在我國大部分地區的冬天都不能生產洋芋時,雲南的冬洋芋便一枝獨秀,需求旺盛。

朱有勇帶領自己的團隊跑遍了瀾滄縣的山山水水。在他眼裡,地處亞熱帶地區的瀾滄有充沛的陽光、降雨,有豐富的熱量,更有廣袤的土地、豐富的物種,尤其是森林植被葳蕤茂盛,條件得天獨厚。但在拉祜族地區,冬天是農閑季節,是人們喝酒唱歌跳舞晒太陽串寨子的美好時光。春天來了,布谷鳥叫了,人們才會荷鋤下地。

當他告訴蒿枝壩人種冬洋芋的好處時,他看到的是一片懷疑的目光。沒有人相信他,也沒有人願意干。配合工作的鄉干部們說破了嘴皮,最后也隻有兩三戶人家願意試一試。朱有勇對自己的團隊說,老鄉們不願干,我們就做出來給他們看。朱有勇的團隊都是他帶的博士,雲南農大的青年教授或科研人員,自從跟隨朱有勇下來扶貧,個個皮膚晒得黝黑,戴著草帽,挽起褲腿就下田,和他們的導師一樣,一點也看不出教授和科研人員的模樣來了。

2016年的初冬,蒿枝壩的田地靜謐,朱有勇院士穿一身迷彩服,身后跟著一群同樣著迷彩服的博士們。他們租了100畝地,在人們疑惑的目光中挖下冬閑地裡的第一鋤。他們沒有多少豪言壯語,只是伏下身段勤勉地耕耘,洒下汗水澆灌這沉睡經年的土地,要用豐收來証明貧困並不是不可戰勝。那期間朱有勇蹲在地裡,指導人們如何播種,如何蓋膜,如何施肥澆水。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一身汗鹼,滿臉泥土,誰看得出來這是一名院士呢?

來年初春,蒿枝壩破天荒迎來反季節的豐收。朱有勇院士團隊種植的冬洋芋畝產達到了3000千克,銷售后每畝收入達1萬元。朱有勇用最簡單明了的話告訴蒿枝壩人:種1畝地,干100天,收入1萬元。

拉祜族青年李扎丕家裡有七口人,以前全年收入也就兩萬左右,隻能勉強維持溫飽,全家還住在茅草房裡。朱有勇動員大家種冬洋芋時,李扎丕想著自己是蒿枝壩的村民小組長,還是黨員,應該帶個頭。於是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拿出兩畝地來,在朱有勇院士團隊的指導下種冬洋芋。收獲時,他每畝地收了2000多千克冬洋芋,一個冬閑季節家裡就進賬1萬多元。2017年冬季,嘗到甜頭的李扎丕將冬洋芋種植擴大到5畝,2018年又擴大到8畝。到2019年,李扎丕已經成了蒿枝壩的致富帶頭人,一氣種了13畝冬洋芋,單是這一項收入,就達到十來萬元。

有錢了,觀念也更新了,李扎丕家開起了農家樂,辦起了養殖業。我在李扎丕寬敞的院壩,看到他新買的一輛五座越野車。李扎丕說,他還有一輛農用拖拉機,一輛柴油三輪車,兩輛摩托車。家裡每個人出門都有車開呀,跟你們城裡人一樣。他還說,過去去縣城趕街(集),花兩塊錢都會心疼。說到今天的變化,這個淳朴的小伙隻會說,沒有想到,真是沒有想到啊。

2016年9月,田裡的水稻收割了,糧食入倉了,忙碌了一年的拉祜族人並沒有像往年那樣閑著了。在朱有勇院士團隊的具體運作下,中國工程院院士專家技能培訓班在蒿枝壩正式開班。

在脫貧攻堅戰役中,人們總結出很多有用的經驗,如扶貧先扶智,扶貧先立志。朱有勇認為,培養具有一技之長的鄉土人才是解決長遠發展問題的重要路徑。蒿枝壩地處偏遠,信息不靈,人們受教育程度低。授人以魚,莫若授人以漁。把產業帶給他們,再把農科技能教給他們,就是脫貧致富的好辦法。

培訓班學員是各村寨的拉祜族同胞,教師則是院士、教授、專家學者,至少也是在讀博士。如此高規格的培訓班沒有年齡限制,也無學歷要求,更無男女之別,入學則非常簡單,他們隻需達到兩個要求:語言溝通沒障礙,想脫貧。

培訓班的學員們一報到,便一人發一套迷彩服,一套被褥與洗漱用具。先進行兩天的軍訓,請來教員訓練他們做操,走正步。講紀律、團結、協作、榮譽、責任、尊嚴……朱有勇說,要先把大家的志氣樹立起來,才能有趕走貧困的信心和勇氣。

朱有勇為培訓班制定了教學規劃。培訓班每班60人,計劃開辦10個班,每學期為半年左右,分4個階段:第一階段學習整地和播種,第二階段學習施肥、澆水和管理,第三階段學習收獲、分級和銷售,第四階段是總結、規劃和發展。

培訓班開課,第一堂課都由朱有勇講。他的開堂第一句總是問:“你們想脫貧致富嗎?”大多數學員都是首次進這樣的課堂,更是第一次聽一個院士親自給他們講課,拘謹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好。盡管都想早日脫貧致富,但還羞於表達,對能否學會一門農科技能心存疑惑。他們小心地回答說想,朱有勇則鼓勵大家大聲點:“勇敢地說出來。讓我聽見。”他告訴大家,要致富,先得從立志開始,要記住:爭當貧困戶,永遠不會富。

院士專家們手把手地教,學員面對面地學,才明白,種地原來還有那麼多學問和講究。培訓班的學員們不僅通過培訓掌握了一門農科技能、找到了脫貧的路徑,許多人還成為村寨裡的致富帶頭人。每期培訓班結束后,還發給學員一本結業証,上面有朱有勇院士的親筆簽名。瀾滄縣政府也積極配合,縣上規定凡持有院士專家技能培訓班結業証的人,可以去銀行優先辦抵押貸款。有學員自豪地說:“我也是院士的學生。”

拉祜族女青年李娜努也這樣自豪地說。李娜努是那種勤勞肯干的庄稼人。但傳統的耕作習慣,讓她的家庭一直在貧困線以下徘徊。2017年,李娜努聽說院士專家技能培訓班在蒿枝壩招收林下三七種植的學員。盡管家住另一個村寨,李娜努仍匆匆趕去報名。

培訓班實行課堂講授和地裡勞作相結合的方式,作業就是將三七種苗發給學員讓他們自己回家種植,老師再加以跟蹤輔導。有一次,李娜努與其他學員在山坡上的林地裡學習種三七,忽然下起了大雨。大家覺得山路陡滑,朱院士一把年紀的人了,大約不會來了吧?想不到如注大雨中,一個人影拄一根樹枝做成的拐杖,一身泥水地從山路上蹣跚而來。正是他們的朱院士!李娜努學得很努力,2017年她在團隊的指導下種了兩畝林下三七,兩年后,喜獲豐收。這是她在院士專家培訓班完成的第一份“作業”。到如今,脫貧已然不是問題,小康目標近在眼前。李娜努說,他們夫婦每天都是開車去林地裡干活,除了種好自家的林下三七,她還去院士團隊引進來的三七企業打工。她有技術,一個冬天都在忙。

朱有勇經常說:“農民需要什麼我就研究什麼。”雲南是三七的重要產地。但大田三七種植一茬后,地力損耗,短時間不可再種,讓三七種植的土地資源問題越來越嚴峻。早在十多年前,朱有勇就開始研究這個課題。多年的調查、摸索、探尋、驗証、分析、試驗、比對,院士團隊終於找到林下三七的種植規律。隻加以適當的人工干預,其余完全仿野生環境下的種植,一茬三七收獲后,土地沒有受到化肥農藥的污染,可輪種其他林下藥材,如黃精、重樓等。

研發林下三七種植技術,其中的艱辛自不待言。許多企業聞風而動,願意開價十億購買這項專利。也有人建議朱有勇院士團隊自己租幾座山林雇人種植,再成立一家公司,收入幾個億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朱有勇都拒絕了。他召集自己團隊的博士教授們開會,說我們是搞科研的,國家給我們經費,我們做出來的科研成果應該回報社會,教給農民去種,讓他們盡快脫貧致富。這個財我們不能發。你們的精力應該放在科研和教學上,這才是正道。

院士團隊裡的許多人在朱有勇門下碩博連讀。單是研究三七的博士,朱有勇就帶出12個。從栽培管理到病虫害生態防治,從鬆針揮發到土壤腐解,這裡面大家都貢獻了智慧和力量。他們常年跟著朱有勇在三七地裡風裡來雨裡去,搞出這一項技術著實不易。但是當我問朱有勇院士手下的幾個得意弟子,他們都笑呵呵地說,我們聽朱老師的,他是為我們好。是啊,所謂導師,應是既有業務指導,又有人生引領。

朱有勇還同時為引進來的幾家企業提供技術支持,其推廣模式是院士專家出技術、出標准,農民出林地、出勞力,企業出資金、出市場。按相關規定,企業無償享有了林下三七的技術,應拿出利潤的15%交給技術提供方,但朱有勇要求企業把這15%的技術轉讓費都返還給出租林地的農戶。據初步估算,農戶每出租1畝林地,可收獲四五千元的技術轉讓費。朱有勇說,農民拿到手更多的真金白銀,我比過年還高興。

2019年12月2日,中宣部授予朱有勇“時代楷模”光榮稱號。媒體記者追蹤採訪,人民大會堂作報告宣講,榮譽紛至沓來。但朱有勇還是那身“農民院士”的行頭,一有空就往瀾滄跑。一頂草帽一身迷彩服,來到地裡就蹲下身來,抓一把泥土看看,那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自他把院士工作站設在蒿枝壩以來,每年在瀾滄工作多達100多天。昆明到瀾滄的航班開通后,他應該是乘坐這趟航線最多的乘客之一,往返已達150多次。現在,每天早上,他會帶著他的學生們一起在村道上晨跑。他用當地話和路上的村民打招呼拉家常,像村寨裡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者。我跟朱有勇在院士工作站住了一些天,每天早上門把手上都會挂著村民送來的早點,新鮮的玉米、洋芋、土雞蛋,剛蒸好的糯米粑粑等。至於是誰送的,誰都不說。

瀾滄縣即將提前實現整縣脫貧摘帽的目標。蒿枝壩更成為一個美麗鄉村建設的樣板。在這個村庄,你總能感受到一種朝氣、一種忙碌,每一家每一個人都有奔頭、有夢想。

《 人民日報 》( 2020年07月01日 第 20 版)

(責編:徐前、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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