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一把琴”的傳承:石屏彝鄉 弦歌不輟

記者李茂穎

2020年06月23日08:42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原標題:石屏彝鄉 弦歌不輟

  阿家文(左)和徒弟許國勇(右)彈奏四弦琴。何其祥攝

  伴隨阿家文時間最長的四弦琴,琴板背面記錄著他的演藝經歷。李曼麗攝

  阿志發在做琴。李曼麗攝

  車子還未開進曲左村,遠遠地就聽到悠揚的四弦琴聲。

  曲左村位於雲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石屏縣北部山區。從縣城出發,花了近3個小時,才來到這個彝族同胞聚居的村寨。

  走進四弦廣場,一座四弦琴雕塑惹人注目。雕塑下,村裡的四弦隊正在表演,邊彈邊唱,格外熱鬧。領頭的琴手是四弦隊副隊長阿進旺,他是已故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阿家文的二兒子。阿家文一生熱愛四弦琴,有著“滇南一把琴”的雅號,被譽為“國際級的民間藝人”。為了傳承民族文化,阿家文晚年時創辦了曲左村的四弦隊。從最初幾個人,到現在幾十個人,四弦隊越辦越紅火,曾多次代表哨沖鎮和石屏縣去外面演出,拿過不少榮譽。

  一生剪不斷的琴緣

  “小小弦子一塊柴,抱在手中摟在懷。衣裳穿破幾十件,生死不放這塊柴。”在雲南石屏,流傳著這樣一首曲子。曲子裡唱的這塊“柴”,就是被當地彝族人視為珍寶的四弦琴。

  四弦琴,又名月琴,是彝族海菜腔、煙盒舞、花腰調的主要伴奏樂器。“聽到四弦響,腳杆就發痒。”四弦琴聲響起,人們就不由自主地歡歌樂舞起來。

  阿家文1939年出生在曲左村,從小就對民族音樂很感興趣。他12歲開始跟隨父親阿成寶學習四弦演奏,15歲跟著村裡大人們學唱曲子、彈弦子。那時沒有記錄在冊的曲譜,也沒有像樣的錄音工具。阿家文一個音一個音地記,一個調子一個調子地學,18歲時已是當地有名的“四弦王子”。

  過去沒有別的娛樂活動,農閑時候,村民們最愛的就是對歌唱曲。“吃火草煙”是彝族青年獨特的戀愛交際活動,不同村寨的年輕男女相約聚會,吃火草煙,彈琴唱歌,跳煙盒舞。因為四弦琴彈得好,阿家文經常被邀請去吃火草煙,給唱歌跳舞的姑娘小伙子們伴奏。

  阿家文的妻子普明英就是這樣認識他的。“聽了一輩子的琴,他彈的琴是最好的。”今年83歲的普明英,回憶起青春時光,忍不住唱了一段四腔,“我年輕的時候愛唱,現在老了,嗓子不行了。”

  20世紀80年代,阿家文開始正式學習彝族民歌海菜腔,並用四弦琴給海菜腔伴奏。海菜腔、四腔、沙悠腔(又稱山藥腔)、五山腔合稱“滇南四大腔”,這四大腔的演奏技法,阿家文全都掌握了。彝族支系眾多,民歌曲調多種多樣,但隻要阿家文抱上了四弦琴,就沒有他不會彈的,堪稱“活的彝族曲譜集”。除了繼承傳統技藝,阿家文還發展出自己獨特的演奏技巧。他的指法嫻熟流暢,變化無窮,彈奏時非常注重情感的連貫。

  從1993年起,阿家文參加了北京、香港等地舉辦的20多場音樂比賽,精湛的演奏技藝讓海內外觀眾為之傾倒。2003年,阿家文的四弦獨奏精選專輯問世。2008年,阿家文被評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彝族海菜腔代表性傳承人。

  “欣賞阿老師的四弦曲,你要躺著閉著眼睛聽。他的琴聲會把你帶到山澗龍潭、茂密樹林,會讓你想起心上的‘阿妹’,忘了吃飯和睡覺。”一位四弦師傅這樣評價。

  制琴手藝后繼有人

  一把保留著歲月痕跡的紅色木琴,琴的頂端是一個活靈活現的龍頭,圓形琴身上雕刻著精美圖案,琴板背后寫滿了黑色小字,記錄著自己的演藝經歷。“這是爺爺30多年前制作的四弦琴。這把琴的音質很好,跟隨他的時間最長,他參加比賽和演出、錄像錄音都是用這把琴。”阿家文的長孫阿志發說,“四弦琴演奏對琴的音色要求比較高,爺爺覺得自己做的琴才配得上自己的演奏。”

  阿家文30來歲開始學習四弦琴制作,直到35歲終於做出了自己滿意的琴。他制作的琴音色優美,做工精細,在當地贏得美譽。彈琴大師也是制琴大師,慕名而來購琴者眾多,售賣四弦琴成為阿家文一家主要的收入來源。制作一把琴一般需要數月,常常供不應求。

  2016年12月,阿家文因病去世。“阿家文老爺子走了,他們家會做琴的人就沒有了。”村裡人的話,讓阿志發心裡有些刺痛。阿志發一直跟著爺爺學習制琴,但在爺爺去世前,他還沒來得及掌握制琴的全部工藝。從前每一把琴的龍頭都是阿家文親自雕刻,並由他定調定弦。“如果我學不會,不接著做下去的話,我們家的制琴手藝就這麼斷了。”阿志發說。

  對著爺爺留下來的這把好琴,阿志發潛心學習龍頭雕刻,從早上一坐下來就干到半夜。第一個像樣的龍頭,他足足雕了4天。阿家文去世后半年,阿志發才算是真正掌握了制琴技藝。

  阿志發告訴記者,四弦琴的形制源自當地一個古老的傳說:曾經有一條妖龍危害村寨,一個叫阿龍的青年帶領村民戰勝了妖龍,並把它制成了四弦琴。“龍皮做琴面,龍骨做琴杆,龍筋做琴弦,龍鱗做撥片,龍頭做琴頭。”阿志發緩緩撫過手中琴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把琴從制琴人手裡出來都是特別的。”

  制作四弦琴工序繁多,在所有材料都准備好的條件下,一個月也隻能做兩把,而材料的准備要比做琴耗費更多時間。在阿志發的制琴工坊裡,一塊塊圓形面板壘成高高的一垛,這些都是為制琴准備的材料。“木質太硬音色就會不好,木材需要晒干壓型,等上整整兩年才能正式開始制作。想做出一把好琴,就要等得起。”阿志發說。

  阿家文做的龍頭威嚴,阿志發做的龍頭張揚。也有人希望阿志發能照著爺爺的龍頭復刻,卻被阿志發拒絕了。“我做的琴也有自己的特點,別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我們家做的,但也知道,這是阿志發做的。”

  讓琴聲傳得更遠

  悠悠的琴聲響起,阿家文的大兒子阿進鎖為大家演唱彝族有名的“思念調”。這首歌曾是阿家文的拿手曲目,唱的是對“阿妹”的思念。

  琴聲婉轉,唱調纏綿,讓人回味無窮。阿進鎖的“阿妹”就坐在對面害羞地笑著。

  阿進鎖回憶年輕時跟著父親一起彈琴的日子,藍天之下,山野之中,鳥鳴風響,四弦琴聲仿佛跟大自然融為一體。

  民族藝術本就源於生活。隨著社會變遷,吃火草煙等風俗式微,四弦琴在年輕人中不再流行。“能夠完整彈下整首伴奏曲調的人已經不多,過去為唱跳伴奏的四弦能省則省,或者改為播放錄音。”阿進鎖說。

  1993年,中央民族音樂學院教授田豐在昆明創辦雲南民族文化傳習館,阿家文被聘為教員,負責傳授彝族民間調子四腔和團樂、雜弦等。1998年回到家鄉后,阿家文多方籌集經費,辦起了當地第一個彝族四弦演奏傳承班,並成立了村裡的四弦隊。為了擴大傳承,阿家文打破了過去彝族四弦傳男不傳女的傳統,讓更多的年輕人加入四弦隊。

  阿家文收徒的標准很低,隻要願意學,他都願意教。他收徒的標准也很高,不誠心學、不認真學的,都不算是徒弟。阿家文先后授徒200多人,其中有不少成為優秀的民間藝人。去年被評為省級非遺傳承人的許國勇,就是他的“關門弟子”之一。

  “彝族小伙子會唱會跳,但如果不會彈琴是要遭人笑話的。”從2000年認識阿家文開始,許國勇一次次上門求學,狠學苦練之后,直到2004年才正式拜師學藝。“老師平時對我們很好,就像阿爹一樣。可是一到教調子的時候,對學生從來不笑的,彈錯一個調子就要挨批評,每個音都要反復練習到准確為止。”阿家文教學的嚴格,許國勇至今記憶猶新。

  在阿家文、后寶雲、施萬恆等老藝人的傳承下,四弦彈奏、海菜腔和煙盒舞,在當地的受眾又逐漸擴大開來。

  阿家文雖然不在了,但他一手創辦的四弦隊走得越來越遠。2017年,雲南省第十屆民族民間歌舞樂展演上,曲左村四弦隊表演的《阿哥四弦轉花樂》榮獲器樂類金獎。阿進鎖說,四弦隊還經常受邀去別的民族地區交流切磋。“我們彈四弦,他們拉馬頭琴,比一比,誰也不怯場。”

  如今,阿進鎖在哨沖鎮中心小學擔任民族文化課四弦琴的教學老師。“我教的比較原汁原味,希望保留民族傳統。創新的留給年輕人去做。”

  許國勇也在石屏縣文化館收了不少徒弟。剛剛過去的“文化和自然遺產日”,許國勇參與的四弦說唱節目《猴子掰苞谷》登上了紅河州的表演舞台。這個節目是雲南省唯一入圍第十一屆中國曲藝牡丹獎全國曲藝大賽初評的作品,用歌舞、說唱講述少數民族地區脫貧致富的故事。“希望有更多的形式呈現我們的民族藝術,讓它們得到更好的傳承。”許國勇說。

(責編:徐前、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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