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臨工集散中心:“馬路臨工”的自救與突圍

2020年04月14日08:22  來源:中國青年報
 
原標題:探訪臨工集散中心:“馬路臨工”的自救與突圍

疫情期間,臨工們在合肥凌大塘臨工集散中心等活。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海涵/攝

馬路臨工潮是中國經濟社會發展、轉型的一個側影。20世紀初,由於交通便利,合肥包河區凌大塘附近逐漸形成民工聚集地,高峰時,每天有五六千名臨工聚集,工人每天“打游擊”找工作。疫情之下,他們的就業觀念正悄然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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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合肥,就干了四五天活兒,沒事的時候就來中心候著,最近零活兒不太好找啊!”48歲的裝卸工劉福軍穿著藍色工裝服,坐在板凳上,等包工頭的到來。“往年這時候,早上5點多,黑壓壓一片等活兒的人,7點多,百分之九十的人就被‘拉’走了,一個月干上20天,穩穩地掙上五六千元……”

“來了8天,干了4天雜活兒,一天200元。去年這個時候,從過年到3月底,掙了將近1萬塊。”一旁等活兒的梁萬裡插了一嘴。他來自安徽淮北,之前在南京一家工廠上班,覺得約束較大,就選擇來合肥當臨工,今年,他也遭遇了“求職”煩惱。

這一幕發生在合肥市凌大塘臨工集散中心(以下簡稱“中心”)彩鋼棚下。這裡是安徽首家服務“馬路臨工”的公益性組織,登記在冊臨工約3700人,三分之二的臨工年齡在40歲以上,學歷基本是初中及以下。很多人家裡有田地,農活之余出來找事做。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到訪當日,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棚下隻有十幾位臨工在等活,有人打著牌消磨時光,有人無聊地刷著手機。

2019年的數據顯示出另外一番光景:中心臨工平均每天“就業率”超過72%,所有人全年就業總收入超3000萬元。

突如其來的疫情,無疑打亂了臨工的掙錢計劃,同時也悄然改變了他們的就業觀念,給這個成立了6年的中心帶來了新的挑戰。

臨工隻回來一半,倒逼出“臨工共享”

劉福軍來合肥打工已經20年了,之前給私人老板干活,20元一天。2014年,經朋友介紹來到中心,主要工作是裝卸貨、扛水泥黃沙。這幾天,他發現工友都和他一樣——“愁!”

同樣的難題擺在了中心工作人員面前。“目前,中心隻有一半臨工回到了合肥。我們專設了防疫服務站,臨工需要測溫登記、簽署健康承諾書,我們提供安全証明。”中心辦公室主任吳國軍介紹說,往年,3月是臨工市場旺季,但目前招臨工的企業不多。

中心黨支部書記宋凡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中心2月3日就復工了。大伙兒一直沒閑著,宣傳防疫政策,服務臨工工作。“首先受到沖擊的是服務方式,以往臨工聚集,面對面服務,現在大多在家,這倒逼我們改變服務方式,採取微信群、電話等線上方式對接臨工,了解他們的身體狀況和工作訴求。”

考慮到很多建筑類企業沒復工,零散、隨機性的活少了許多,該中心嘗試“臨工共享”模式,聯系了200多家用工單位,了解臨工就業工種、原合作方、工資標准等信息,開始點對點、一站式接臨工上班。這些企業包括制造類工廠、保安公司、保潔公司等。宋凡說,目前通過“臨工共享”,解決了近2000人次就業。

在宋凡看來,臨工市場本身就是勞動力的“共享”,只是以前沒有出現“跨行業”共享的情況。不過,他認為,這種模式隻能是應急情況下的權宜之計,適用范圍是一些對技術要求不高的崗位,幫助企業解決突發的用工難題。由於不同工種、崗位之間價格訴求不同,工人技能水平也不盡相同,未來隨著社會分工細化,技術專業化要求越來越高。因此,長遠來看,這種共享模式普遍推廣的空間並不大。

3月13日,中心終於迎來復工后第一批用工對接,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以前“挑”著干,現在“求”著干

近一個月來,在和用工方、臨工的交流中,宋凡和同事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變化。

這些天,宋凡經常接到臨工電話,表示想去制造企業流水線工作。“以前,談到去制造業工廠干長期工,他們都會挑,工資低了不干。現在不敢挑了,怕崗位沒了啊!”

吳國軍也注意到這一現象。疫情以前,談到去工廠工作,很多臨工都是“搖頭不願意”。“工廠管理較嚴格,不是日結工資,十幾塊錢一小時的工資,臨工‘看不上’,他們寧願等,都要等日結日清的工作,現在不一樣了,有工作干就不錯了。”

他介紹,就在前幾天,中心對接高新區一家生產口罩的工廠,輸送了幾個40歲左右的工人,從事簡易的整理、裝袋工作,大伙都表示很滿意,願意繼續干。

裝修工老陳向記者解釋,臨工大多是家裡唯一的勞動力,希望有事時能走得開,尤其農忙時要回家務農,但是廠裡不太自由,還要“打卡”,請假也麻煩,因此,不想去工廠裡做長期工。

宋凡給記者算了一筆賬,臨工分為大工和小工。像鋼筋工、泥瓦匠、架子工這樣的大工,一天能賺三四百元左右,一個月干20天,就能收入7千元。小工是做卸貨、搬運等輔助工作,一天160元到220元不等。在工廠做一個月長期工,收入約四五千元,因此,長期工並不受大多數民工青睞。

合肥俊建神鐵商貿有限公司一直在該中心招聘臨時電焊工、輔助小工,但很難招到長期學徒。招聘負責人陳俊介紹,之前一直希望招長期工,短期電焊工的工資一般在一天300至400元。

“最近發現,焊工的報價明顯降低了,一般在270元一天,也有不少年輕小伙子願意去做學徒工。此外,願意按月結算費用的小工明顯多了。”陳俊表示。

“如果有機會,也試試去工廠裡干個半個月20天,干一天總比閑一天好,掙一點兒算一點兒。”老陳向記者坦言。

“當下,反而是小工感到憂慮,因為沒有過硬技術在手,很容易被市場淘汰。”宋凡認為,疫情過后,隨著就業形勢變化,臨工接受現代企業管理的意識會增強,他們會主動順應市場,甚至會主動尋求技能提升,這將會是疫情帶來的最大改變。

“如果競爭力不行,就面臨待崗,無論大工、小工,都要有誠懇的工作態度,追求精益求精,不能挑三揀四,珍惜每次干活兒的機會,更要有職業化的思維、意識和習慣,適應單位和企業的規矩、標准,才能贏得更多用工單位的信任。”宋凡補充說。

轉變就業觀念,疫情成了“催化劑”

長期以來,宋凡和他的同事一直呼吁臨工改變就業觀念,倡導短工變長工,小工變技術工,擺脫“不穩定”工作狀態。“湊巧,疫情反倒成了‘催化劑’,讓我們看到了可喜的轉變。”

“中心臨工一般輸送至建筑類輔助工種、家政服務類工作,隻有少部分技術能手輸送到生產制造類企業。”他告訴記者,這幾年來,隻要一有機會,工作人員就會苦口婆心勸說臨工適應就業形勢變化,主動謀變。

為何宋凡等人一直如此執著?

實際上,馬路臨工潮是中國經濟社會發展、轉型的一個側影。上世紀90年代中期,農村剩余勞動力向城市轉移,城市大建設又擴大了用工需求,馬路臨工潮隨之出現。20世紀初,由於交通便利,合肥包河區凌大塘附近逐漸形成民工聚集地,高峰時,每天有五六千名臨工聚集,工人每天“打游擊”找工作。

“臨工之間鄰裡帶鄉親、哥哥帶弟弟、親戚帶朋友,人越聚越多,形成了臨工勞務市場。”宋凡至今難忘,凌晨四五點,民工兄弟們拿著榔頭、錘子、水桶等工具,成群結隊站在馬路邊,伸著脖子張望,期盼用工方到來的情景。

與此同時,與臨工相關的閉環產業鏈“自發”形成。“小包工頭”出現了,相應配套服務誕生了,有人做起了“拉人”的面包車生意,賣早餐、勞動用品的商販多了起來。同時,交通安全隱患、勞資風險隱患等問題逐漸暴露,也給城市管理帶來考驗。

“這些場景和痛點讓我們覺得很心酸,也更加堅定我們的工作目標,用包容和耐心,解決他們生活中的難點。”宋凡說,2014年,中心正式成立,開始對臨工群體和用工對接過程進行規范化管理。

近年來,該中心推行四大業務舉措,尤其在招工秩序維護、交通勸導和軟硬件完善上下功夫。搭建彩鋼棚,引導臨工、包工方“退路進室”……硬件條件和網絡服務不斷升級。

不過近年來,經濟轉型升級、產業結構調整,創新創業的氛圍日趨濃厚,又給中心工作帶來了新的挑戰。“用工單位的崗位和技術要求與臨工的實際不匹配。此外,工廠對年齡、技術、管理要求日益嚴格,隻能靠勞動力吃飯的臨工很難進去,如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必須幫臨工調整就業觀念、思路。”

2015年開始,中心摸索開展臨工大講堂,將臨工分工種、分批次,請專家進行就業思路、觀點指導、宣講。“哪怕聽進去一句話對他們都有幫助,影響一個人發生改變,就有可能示范、帶動更多人改變。”

“真是摸著石頭過河,很多臨工不理解。”宋凡回憶,提到培訓和宣講,有臨工掉頭就走,他們覺得聽一場培訓,會影響掙錢,還不如去工地上干兩小時活兒來得實在。

但中心從來沒有放棄,幾年來,有人順應潮流,轉變成技術工人或者“小包工頭”,過上穩定的生活。“這次疫情過后,臨工兄弟們的思想觀念和就業意識還會有巨大改變,危機過后,可能就蘊藏‘重生’的機遇!”宋凡堅信。

疫情影響下的未來:讓他們不再是城市的過客

記者了解到,臨工一個月滿打滿算,拿到手的錢也許能超過合肥市的平均工資,但他們普遍干著臟、累、苦的活兒。他們合租在一些老舊小區或城中村,早餐為了省錢,大多數人選擇吃餅或饃,因為要干重活兒,有時會很“奢侈”地買上一個雞蛋。

一組數據顯示:2019年合肥市的GDP達9409.4億元,同比增長7.6%,在省會城市中躋身前十﹔同時,2019年合肥建筑業增加值1457.3億元,總量佔全市GDP份額達15.5%。這組數字背后,就有馬路臨工兄弟們起早貪黑的貢獻。他們是城市的建設者和貢獻者,是城市發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宋凡認為,疫情催生了改變,更帶來新思考——今后,如何讓臨工真正在城市裡扎根、生存,提升他們的社會認同?

“疫情的影響將助力、加速集散中心服務精准升級,隻有幫助臨工調整就業方向、轉變技術能力、促進就業匹配度,自身素質硬起來,才能找到穩定、可持續性的工作。”在他看來,職業教育和技能培訓至關重要。為此,中心已經連續3年舉辦“臨工工匠技能大賽”,並積極助力政府相關幫扶政策落地。

此外,中心所在的常青街道、凌大塘社區也給予了經費支持,並對接相關活動。每月10號,是中心的“零工服務日”,工作人員幫助臨工免費辦理人身意外險,免費代辦體檢等。

2016年年底,中心成立黨支部,常態化開展黨建活動,進一步提升臨工獲得感、安全感、幸福感和尊重感。中心還成立“匠之心”志願服務隊,很多臨工師傅上午出去打臨工,下午就回來進社區服務。

每到年底,中心都會舉辦臨工文化節,讓臨工展示才藝,並表彰先進。有一次,有個臨工獲得了二等獎,現場將2000元獎金捐出一半,給中心當活動經費。有一年文化節,兩個臨工表演拉二胡,因排練時間有限,上台以后,大伙各拉各的,很不熟練,有一個人安全帽掉了,又用手扶一下,繼續拉,這是屬於他們的舞台。

宋凡呼吁,針對馬路臨工這個群體,希望政府部門出台就業培訓、后勤保障、身心安全等方面的配套措施或政策法規。“合肥就有十來個集散點,規模大小不一,我們計劃梳理他們的就業、工種、分配、生活等方面的信息,出台‘馬路臨工藍皮書’,供政府部門決策參考。”

“馬路臨工不是‘外鄉人’,不是這座城市的過客,讓他們感受到更多溫暖,幫助他們安居樂業,是我們的終極目標。”宋凡說。

(王海涵 王磊  彭羽妍、包育曉對本文亦有貢獻)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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