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公主：隻羨鴛鴦不羨仙

　　文物：交頸鴛鴦玉佩

　　出土地點：內蒙古自治區哲裡木盟（現通遼市）陳國公主墓

　　墓葬年代：遼開泰七年（1018）

　　保存地點：內蒙古博物院

　　編者按

　　“源流運動”是2015年由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師生創立的“考古·藝術·設計”交流平台。“源”即面向古代、追本溯源，“流”是關注當今、面向未來，希望通過“考古”科學地提取原始信息，“藝術”加深人文修養，“設計”影響今人生活，來分享優秀文化遺產，融合傳統與當代，讓傳統美重歸日常。

　　“一物”是源流的重要策劃，每期邀請一位學者從自身的專業和感受出發，勾勒一件有生命的文物。與專注文物材質、工藝、形制、紋樣、功用的學術研究不同，我們更關注物背后的人。古人在浩瀚文明的進程中，遺落下燦若星河的遺物遺跡。小到服飾、器用、家具，大到壁畫、造像、建筑，這些作品潛藏著時人的思想、審美、設計和情感。“一物”系列文章既有學術辨析，也具文學筆觸，兼顧學術與公眾閱讀，希望帶領讀者藉由古人所遺昆山片玉、桂林一枝，感受歷史的溫度與文化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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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以年為計量單位的生命中，人們珍惜朝朝暮暮，與愛人相偎相守，並將自身的情感和思想寄托在更為長久的物上，隨之不朽。就如這枚交頸鴛鴦玉佩，從制器者，到使用者，再到最后把它系在公主腰間、閉合墓門的那個人，無數感情的疊加，使一枚頑石有了溫度，它承載的並非僅僅是藝術，更是人間的恩愛和詠嘆。跨越千年，不曾衰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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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件用來自新疆和田的玉料雕刻而成的鴛鴦飾件，兩隻鴛鴦雙翅並攏，短尾下垂，交頸而臥，頸部有穿孔，豐滿的身軀透露著舒適和悠然，壓低了的雙頸和下垂的眼帘，刻畫著這對“匹鳥”的兩情繾綣。它出土於內蒙古自治區哲裡木盟（現通遼市）奈曼旗青龍鎮東北的一座遼代墓葬中，考古報告稱之為“遼陳國公主墓”，實際上是陳國公主和駙馬蕭紹矩的合葬墓。

　　陳國公主生於遼統和十九年（公元1001年），卒於開泰七年（公元1018年）。當時的皇帝是遼朝最為強盛時期的聖宗耶律隆緒。聖宗於統和二十二年（公元1004年，北宋景德元年）與北宋簽訂了澶淵之盟，獲得宋朝豐厚的“歲幣”，雙方進入長時期的和平交往階段。

　　陳國公主就是聖宗的大弟弟耶律隆慶之女，駙馬蕭紹矩則是聖宗的齊天（追尊仁德）皇后的哥哥。也就是說，駙馬實際上是公主的舅舅，比公主大20歲左右。這樣的出身無與倫比，所以墓志說陳國公主是“六葉帝王之族”，真正的金枝玉葉。

　　陳國公主墓出土了大量精美的文物，成套的玉質和琥珀裝飾尤為引人注目。這些佩飾和飾件有23組2315件之多，其中玉佩飾多數佩戴於公主身上，造型豐富多樣，有龍、鳳、魚、鴛鴦、鴻雁、海螺、蜥蜴、蟾蜍等，也有一些象征性的工具，如刀、剪、錐、銼之類。

　　陳國公主墓屬於遼代中期的墓葬，遼人早期並不崇尚玉器，中期之后很快就喜歡上這種溫潤的美石，墓志稱公主“玉德琢成，靜含溫潤”。遼代的玉器是隨著與中原王朝交往的頻繁而發展起來的，制作玉器的工匠都來自中原。宋人胡嶠在《陷虜記》中記述他在遼上京看到的情況：“宦者、翰林、伎術、教坊、角抵、秀才、僧尼、道士，皆中國人，而並、汾、幽、薊為多。”

　　陳國公主的父親耶律隆慶，深得契丹國母蕭太后的喜愛，他“長善騎射，捷如風”，在從蕭太后南征的過程中屢立戰功，故拜南京（今北京）留守，“以全燕之地而開府，其調度之物，悉侈於子隆緒（聖宗）”。

　　陳國公主墓出土的大量珍貴文物，許多是她的陪嫁，與其父耶律隆慶位極人臣，統領燕山以南的地位有關。制作玉器的工匠雖然來自中原，但是他們顯然有自己發揮的空間，肖生玉器做得生動傳神。契丹人尚白，所以，制作精美玉器的原料多來自新疆和田。結合墓中出土的大量來自西域的琥珀，和當時視為奇珍異寶的7件西方玻璃器，可知契丹人一直通過草原絲綢之路保持著與西方的交往。

　　陳國公主墓出土了不止一件飾有鴛鴦的文物，質地有金、玉和琥珀，這些飾件都屬於公主。鴛鴦有單有雙，交頸鴛鴦當然可以解釋為為了構圖上的對稱。但是，我寧願相信單隻鴛鴦裝飾的飾件是屬於公主待字閨中的，而交頸鴛鴦是屬於結婚時的陪嫁。

　　鴛鴦是美好愛情的象征。晉崔豹在《古今注》中說鴛鴦“雌雄未曾相離，人得其一，則一者相思死，故謂之匹鳥也”。唐宋時期，鴛鴦成為一種常見的裝飾紋樣。唐懿宗咸通九年（公元868年），同昌公主出嫁的時候，陪嫁的繡被上“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其精巧華麗無比”，這樣的繡被，想起來眼前就春光無限。陳國公主身邊的這些鴛鴦，自然寄托著她美好的祈願。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在公主結婚當年的冬天，耶律隆慶就不幸病逝，又過了一年，駙馬病逝。悲傷中的公主身染重疴，聖宗雖“親臨顧問”，詔太醫選靈方、服良藥，18歲的公主還是無奈地香消玉殞了。文辭並不華麗的墓志感嘆：“自古人生皆有死，陳國公主太夭年！”

　　公主病逝后，歸葬於蕭紹矩祖塋，與駙馬合葬。兩人身體緊挨在一起，公主的右臂壓在駙馬的左臂之上。考古學家認為這是公主晚於駙馬下葬的証據，我以為是有意的安排。重熙二年（公元1033年），在陳國公主病逝后15年，仁德皇后在宮廷內斗中被弒。蕭家的祖塋從此淒淒草樹、慘慘風煙，淹沒在歷史的風塵裡。

　　“鴛鴦交頸期千歲，琴瑟諧和願百年”，公主和駙馬琴瑟諧和不足兩年，這對鴛鴦卻絮語了千歲。在這薄情的世界上，幸福就是能夠找到一個相愛的人，交頸而眠。（杭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