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術正在重塑青年與歷史的關系。今年8月，AI短片《圓明園十二獸首》在網絡上走紅。95后編導阿超憑一台電腦、兩個月時間，為史書中僅以“宮廷造辦處工匠”一筆帶過的無名建造者塑造了可視的面孔。他創作了沈懷銅、常百順、小算盤三位虛構工匠，讓觀眾跟隨他們回到造辦處的案台與爐火之間，看見一項皇家工程背后被史書略去的協作、分歧與壓力，也讓工匠穿越到今天的圓明園遺址前，與斷壁殘垣隔空對視。

從《圓明園十二獸首》到《硯邊青梅》，從《秦俑奇妙夜》到《上官婉兒》，一種新的歷史講述正在青年群體中興起。青年不再甘於隻做歷史的聆聽者，而是借助AI，成為宏大歷史敘事的“補筆人”，在歷史的留白地帶，為史書中隻留下寥寥數筆的人物和事件補白。

技術賦權背后的主體性重構

歷史題材影視創作往往需要付出高昂的創作成本，涉及專業團隊、拍攝器材、演員陣容、后期制作等環節，每一環都需要大量的資源投入。AI技術的普及，使得個體能夠化身為一支“超級團隊”，一台電腦、一行行提示詞，一個人便可以在幾個月內完成人物生成、腳本創作、場景搭建等各項任務。

青年人作為新的歷史講述者，為歷史題材注入了更加豐富的創作視角。他們不約而同地把鏡頭轉向史書的縫隙，關注歷史定論背后具體的人。僅有一行記載的顏季明、連姓名都未留下的圓明園工匠、被標簽簡化的上官婉兒，他們曾經怎樣活過？一個少年如何面對生死，一群工匠如何在嚴苛的工期壓力下完成鑄造，一個女性如何在權力夾縫中尋求立身之道……他們為歷史長河中沉默個體補上日常、補上選擇，讓這些個體獲得了被看見、被講述的舞台。

AI賦予青年將天馬行空的想象落地的能力，也激發了他們深入考察歷史的動力。想象要變成具體的畫面，必須經得住細節的考驗。人物穿什麼，梳什麼發髻，作坊裡擺著什麼器物。一件衣裳、一道紋樣，看似只是畫面的背景，背后卻是對一個時代生活面貌的還原。比如，有團隊為復原唐代箋紙作坊、服飾紋樣與發髻樣式，查閱了大量史料文獻，力求還原唐代真實風貌。

細節之外，創作者還必須保証重要歷史節點的准確性。例如，在《硯邊青梅》中，顏季明的結局是不能更改的歷史錨點，他在安史之亂中隨父守衛常山，城破后遇害，其后顏真卿寫下《祭侄文稿》追悼。“補筆”需要想象，但想象要落到具體的歷史場景，就必須建立在史料考証之上，在求証中進入歷史的細節與脈絡。由此，青年在成為歷史講述者的同時，也從歷史知識的被動接受者轉變為主動求証的探究者。

在創造與敬畏之間守住歷史真實

AI降低了創作的門檻，卻無法保証題材的歷史真實性。“補白”一旦越界，便可能滑向虛構。在流量導向的數字時代，歷史題材極易被娛樂化和碎片化，人物被簡化為吸引眼球、制造熱度的噱頭，歷史的復雜脈絡被切割成零散片面的情節。個體創作缺乏專業把關，一旦出現史實錯誤，便可能使受眾在不知不覺中接受失真的歷史，長此以往，則會落入歷史虛無主義的陷阱。

在AI創作時代，防范失實風險離不開制度的支撐。一方面，文化機構應搭建平台為創作提供正確的指引。由機構明確創作方向、提供史料依據、引入專家評審，使青年的創作熱情有章可循，創作成果經得起專業檢驗。另一方面，應把“補筆”創作融入歷史文化教育體系。依托學校歷史教育、博物館公共教育和地方文化建設，為青年創作者提供更多獲取專業知識和方法訓練的渠道，讓想象建立在扎實的歷史認知之上。田野調研、史料考証與AI創作相結合，使“補筆”從個人的即興發揮，轉變為有學術支撐、專業指導與規范約束的文化實踐。

制度規范為題材創作的真實性提供外部保障，但守住歷史真實的根本在於創作者對歷史的敬畏之心。規則可以劃定邊界，卻無法替代創作過程中每一次取舍和決斷。哪些空白可以補，哪些史實不能動，最終都要由創作者自己把握。史實是作品的根基，尊重史實的創作底線，決定著作品能否經得起推敲。倘若缺乏對歷史的敬畏之心，為追求效果而犧牲史實，作品即便一時走紅，也經不起時間和觀眾的檢驗。

在古今對話中傳承歷史

“補筆”的價值首先在於對歷史人物定論式認識的超越。從古代的謚號、碑銘到后世的歷史評價，一個人的一生往往被凝練為短短數語。這些概括並不等於這個人的全部，真實的人生有功績也有局限，有堅定也有猶疑，有主動選擇也有時代裹挾下的身不由己。歷史評價回答一個人在歷史中留下了什麼，補筆則試圖還原個體經歷時代、作出選擇的過程。唯有在定論之外保留對人的復雜性的理解，才能形成對歷史人物更加完整、更為公允的認識。

聚焦微小人物的補筆，鮮活呈現了當代青年的群眾史觀。歷史留下的名字或許只是少數，但推動歷史前行、創造文明成果的，是在背后默默付出的無數勞動者。青年將目光投向那些未曾留下姓名卻真實參與歷史進程的人，從而重新確証普通勞動者在歷史創造中的價值，並建立起自我與歷史之間更深的連接。歷史由一代代普通人共同參與、共同創造。今天的青年看見歷史中那些曾經默默創造時代的普通人，也在提醒自己，每一個平凡的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留下屬於這個時代的一筆。

青年創作者深刻詮釋了當代人對歷史的理解方式。他們既不簡單復述古人的觀念，也不以主觀想象改寫既有史實。在守住歷史之正的前提下，以新的眼光重新發現歷史、理解歷史，並借助新的技術工具將這種理解轉化為新的文化產品，使傳統文化以當代青年樂於接受的方式煥發生機。守住歷史真實，又以新的技術、新的視角賦予歷史以當代表達，這正是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生動實踐。

誰有資格講述歷史？青年之所以能夠成為新的歷史講述者，在於掌握前沿工具，更在於他們將當代的價值觀念帶入歷史講述之中。群眾史觀讓他們看到宏大歷史背后無數普通人的創造，人本關懷讓他們尊重每一個鮮活生命的獨特與多面，當代問題意識讓他們重新發現歷史與現實之間的聯系，敬畏之心為他們的歷史書寫劃定邊界。當青年以這樣的方式走進史書未能充分展開的空間，歷史不再只是被記住的過去，它在一代代人的重新理解與講述中不斷走入當下、融入當代人的精神世界。（池步雲 陳藝尹 作者池步雲系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與傳播研究中心副教授，陳藝尹系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碩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