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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趙邯鄲故城“城”與“陵”問題的再思考

2026年10月19日08:19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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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光明日報》刊載韓國河教授撰寫的《邯鄲故城趙王城由“城”變“陵”若干問題的思考》(《文史哲周刊·史學》2026年8月10日,以下簡稱《韓文》),針對趙邯鄲故城陵墓考古的新發現,作了深入的分析和解釋,同時提出了若干疑問和商榷問題。筆者主持趙邯鄲故城遺址考古發掘多年,深感有必要對這些問題進行回答和釋疑,以此促進邯鄲故城遺址考古學探索交流,並為古代都邑與陵墓制度變遷研究提供新的實証依據。

趙王城大墓的年代與性質

戰國時期的邯鄲故城遺址包括兩大城區:東北部的大北城遺址、西南部的趙王城遺址。趙王城遺址內發現大墓以后,有關趙王城的性質引發爭議。筆者推測這些大墓的主體年代是秦漢時期,《韓文》提出疑問說:如果趙王城是漢代陵園,牆垣有無修繕增筑材料的發現?陵墓形制是否與覆斗形的漢陵一致?進而得出結論說:趙王城大墓與中山王厝墓形似,因此應是戰國時期的趙王陵墓。

這些問題歸納起來,就是趙王城遺址內大墓的年代與性質問題。由於趙王城大墓尚未正式發掘,其年代目前只能通過相關線索進行推証。諸多論証依據,同時也是回答上述問題的答案:

趙王城遺址現存的城垣遺跡,原本是戰國時期的城牆,秦漢時期改造為陵園垣牆。考古勘察與局部發掘的結果顯示,趙王城遺址現存遺跡的上層部分(今表土以下或地表裸露),絕大多數屬於戰國末期至西漢早期的堆積,其典型代表就是城垣遺跡的上覆部分。城垣內側發現的排水槽道,即是秦漢時期對戰國城垣的修繕與增筑遺跡,附近還出土有斂口瓮、折腹盆等秦漢之際的代表陶器。另外,3號夯土台基址還發現戳印“邯亭”的陶碗,是為典型秦器。

趙王城幾座大墓的封土形式多樣,其中3號夯土台大墓即是典型的覆斗形。2號夯土台大墓的形制(以下簡稱2台大墓),確與中山王厝墓存在諸多形似之處,但究其細節應非戰國王陵。具體理由有三:其一,2台大墓墓上建筑基址的出土遺物,大多顯示出秦漢之際的風格,例如1940年發掘出土的走獸柿蒂紋瓦當等。其二,2台大墓的墓上建筑,形體規模較小,建筑元素亦比較粗糙,與王陵的規格與質量不太符合。戰國時期大墓的墓上建筑,主要流行於三晉地區,例如:聞喜邱家庄晉公墓、輝縣固圍村魏王墓、中山王厝墓等。但2台大墓墓上建筑基址的面積,大約隻相當於晉公墓的四分之三、魏王墓的二分之一、中山王墓的六分之一。其三,3號夯土台大墓的墓上建筑,屬於覆斗形台榭形式,南坡有米字格空心磚壘砌的台階,南側廣場出土戳印“邯亭”的秦器,其年代應是秦代或秦漢之際。而2台大墓的墓上建筑形式,屬於單層回廊式,並非類似中山王墓的多層級建筑。因此,3台大墓的旁証表明,2台大墓的墓上建筑,有可能同屬於此類建筑演進的尾聲階段。

目前所獲考古信息顯示,趙王城大墓的年代集中於秦代至西漢早期,其性質可能主要是秦末至西漢早期的后趙國趙王墓,其中含有與王室相關的成員,也有可能包括與秦代邯鄲郡守、郡監等相關的貴族。

趙王城究竟是城邑還是陵園

邯鄲故城西北10公裡處的崗坡地帶,有一處規模巨大的陳三陵墓域。趙王城大墓發現以前,陳三陵墓域一直被視作戰國趙王陵園。《韓文》認為:趙王陵園的5座陵台,分別對應敬候、成侯、惠文王、孝成王和悼襄王等五王,余下的肅侯和武靈王二陵就在趙王城內,因此,趙王城的性質不是“城”而是“陵”,中山王厝的墓園即參照了趙肅侯起壽陵於都城附近的做法,直接在靈壽城內劃出陵區。

《韓文》關於趙王城為趙王陵之說,延續了樂慶森早年提出的“趙王城是肅侯壽陵城”的觀點,並進一步將武靈王陵也納入在內,同時與中山王厝墓園相關聯。關於這一問題的答疑,主要有以下四點:

其一,將趙王陵5座陵園分別與諸趙王相配,目前尚缺乏考古依據。明嘉靖《廣平府志》雲:惠文、孝成、悼襄三王墓,在邯鄲縣西北。這種推測近似於附會,並無任何確証線索。另外,即使上述5座陵園分別與五位趙王相配,也並不能意味著余下兩位趙王的陵墓即一定在趙王城。如果將陵墓數量與趙王簡單直接相配,趙王城內現存8座大型夯土台,若它們皆為大墓,似乎無法與兩位趙王相配妥當。

其二,趙王陵5座陵園的年代並非一致屬於戰國時期。例如,2號陵園發掘的一座車馬坑中,葬木質明器車,車輪徑僅28厘米,並伴出土半兩錢,據此推測該陵園大墓可能是秦代或漢初時期。

其三,趙王城的始建性質並不是陵園而是城邑,至戰國末期城邑功能廢止之后逐步淪為墓域,即先是“城”而后轉為“陵”。其依據已如上述:秦漢時期將戰國城牆改造為陵園垣牆、城內夯土台基址上層出土秦漢陶器、2台大墓的形制與王陵不符,等等。

其四,即使趙王城內存在若干戰國大墓,並不意味著其性質就是王陵陵園。東周都邑鄭城、臨淄、靈壽、燕下都等,城內皆分布有大墓,但並不能因此而否定其城邑性質。《韓文》說:中山王厝墓園模仿趙王城,直接在靈壽城內劃出陵區。但《韓文》也並未將靈壽城改稱為中山王陵園。事實上,王厝墓園在城外西側,城內則屬於另一王陵區,而靈壽城內外的集中陵區,並未淹沒其都邑的性質。

綜上,趙王城大墓的主體年代是秦代至西漢早期,因此戰國趙王城的性質並非陵園。即使存在若干戰國大墓,也改變不了城邑的主體性質。因為,許多東周都邑內外的大墓,只是城邑布局的一個有機單元。

趙國王陵的考古學辨識

《韓文》將戰國趙王陵所在,分置於趙王陵園和趙王城二地。如果趙王城並非趙王陵園,陳三陵的趙王陵園之中又有若干秦漢大墓存在,那麼,戰國趙王陵又在何處?這一問題的回答,主要有以下3個內容:

其一,趙邯鄲城西郊的百家村墓域,是戰國趙王陵的一個重要區域。百家村墓域佔地近40平方公裡,分布著稠密的戰國至漢代墓群,至20世紀50年代時,地面尚存高大封土40余座。1957年以來,累計發掘數千座各類墓葬。已發掘的戰國大墓均為長方形豎穴土坑墓,但勘探發現有可能屬於戰國的中字形大墓。最引人矚目的是,發現多處戰國大型曲尺形車馬坑,例如:齊村3號車馬坑,殉馬24匹、車8輛﹔后百家村4號車馬坑,殉馬19匹、車7輛。這些車馬坑所依附的主墓,很可能就是趙國王陵,或者是與王室相關的高級貴族。

其二,趙邯鄲城西北遠郊的陳三陵墓域,應是另一處趙王陵分布區。盡管2號陵園大墓的年代有可能是秦漢之際,但其他陵園的大墓之中,應含有戰國王陵。例如,3號陵園已發掘的戰國時期周窯1號大墓,是一座有東西墓道的中字形大墓,並有墓上建筑遺跡,可証該陵園的性質應屬戰國王陵。

其三,雖然趙王城大墓的年代以秦漢之際為主,但不排除趙王城之內及其附近,有可能存在個別戰國時期的大墓,其中甚至含有王陵。如此,趙王城則與中山靈壽城等都邑一樣,墓域也是城邑格局的一個組成部分。

關於趙邯鄲故城總體格局的新認識

關於趙王城性質是“城”還是“陵”的分歧,直接影響到對邯鄲城總體格局的認識。《韓文》說:趙王城是陵園,大北城是趙國都邑核心區,大北城西北隅的日字形小城是戰國宮城區,因此,趙邯鄲城的城邑部分均在大北城,而西南面的趙王城就是單純的陵園。關於這一問題,上文已述的內容已經作了基本回答,這裡重點補充一個考古學實証。

大北城西北隅一帶,分布著一組高台式夯土建筑基址。1940年發掘的梳妝樓地點,發現漢代卵石散水和鋪地方磚。1946年,發掘了插箭嶺地點的4號漢墓。20世紀70年代以來,上述幾個地點發現了多處排水槽道遺跡,其形制均與趙王城城垣秦漢修建的排水槽相同。根據上述諸多証據,插箭嶺南側的日字形小城,屬於漢代遺跡,薛玉川將其性質定為西漢趙敬肅王的墓園圍牆。因此,大北城西北隅一帶,並非戰國時期趙國的宮城,而是漢代趙王的陵園。

戰國趙國結束以后,秦末與漢代又有趙國與諸多趙王。后趙國的諸王陵及王室貴族大墓,除了沿用戰國以來的百家村、陳三陵兩大墓域之外,另在趙王城內及南郊開辟新的墓域,即趙王城墓域。

歸納上述內容,東周至漢代邯鄲城的總體格局演進大致為:約在春秋中期,晉國趙氏開始經略邯鄲。春秋晚期至戰國早期,邯鄲城成為趙氏在東陽地區的重要城邑,百家村墓域即在此時形成。戰國中、晚期,邯鄲作為趙國之都,在舊城大北城西南側,另建新城趙王城,百家村墓域繼續沿用,同時又在西北遠郊興建陵園。戰國末期以后,趙王城作為城邑功能被廢止,逐漸轉為趙王城墓域﹔與此同時,大北城城區逐漸收縮,西北隅一帶亦淪為秦漢墓域。因此,趙王城於戰國時始建為都邑之“城”,至秦漢時淪為墓域之“陵”。趙國王陵分布的變遷,成為邯鄲城格局演進的有機組成部分。(作者:段宏振,系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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