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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征是一條什麼樣的“路”(書裡書外)

陳 晉
2026年09月11日08:44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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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征何以永遠》:陳晉著﹔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一)

  在人類歷史上,為了生存和希望,一支浩大隊伍的遷徙和遠征,常常會引起后人的無限遐想和驚嘆。

  在西方傳統的視野裡,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大遷徙,漢尼拔率部翻越阿爾卑斯山的行軍,拿破侖大軍跨越俄羅斯雪原的大撤退,皆讓后人嘆為奇跡。

  但90年前,這些奇跡被一名西方的年輕人打上了問號。在他看來,摩西的遠行靠的是“神力”的幫助,漢尼拔的軍隊也隻走了區區1800裡路,而拿破侖幾十萬大軍則是一次早晚能回到故土的潰退。

  這位年輕人就是人們熟悉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他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這一年的中國大地上,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紅軍長征剛剛結束,他有幸接觸到先期到達陝北的創造長征歷史的許多幸存者。

  斯諾為毛澤東拍攝照片,突然發現這位紅軍統帥留著長長的頭發,沒有軍帽,有些遺憾,隨即把自己戴的一頂簇新的軍帽取下,給毛澤東戴上。一張經典的頭戴五角紅星軍帽的領袖照片就這樣誕生了。現在,凡是講長征故事的電影電視劇,基本都以這張照片為依據給毛澤東扮演者做造型。斯諾一直珍藏著毛澤東戴過的這頂紅軍帽,逝世后由他的夫人在1975年捐贈給中國,如今成為中國國家博物館的館藏珍品。

  斯諾架起攝影機為周恩來拍攝時,他讓周恩來、葉劍英、聶榮臻等人騎著馬在山路上來回跑了兩遍才拍成。鏡頭拉近,頭戴紅軍帽的周恩來留著長長的胡須。也就是說,長征途中的周恩來一直沒有刮胡須。不久后,為趕赴西安調停“西安事變”,他才刮去胡須,成為后來人們習慣看到的模樣。

  可惜的是,斯諾沒有採訪到紅軍總司令朱德。他1936年10月12日離開陝北保安的時候,朱德和紅四方面軍已經到達甘肅會寧,同紅一方面軍會師,結束了長征。那時的朱德50歲,卻顯得格外蒼老,已經瘦得脫了形,眼窩深深地凹陷。

  一頂紅軍帽,一溜長胡須,一雙深眼窩,定格了長征領袖披風染塵的形象。斯諾在陝北的採訪,同時也定格了長征孕育的苦難輝煌。他在《西行漫記》裡第一次用西方的思維和表達方式對長征作了總結——“無與倫比的遠征”。

  何謂“無與倫比”,早在一年前,中央紅軍剛到陝北的時候,毛澤東就揭示了它的真實含義:“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於今,歷史上曾經有過我們這樣的長征嗎?”“長征是歷史紀錄上的第一次”。他還說,長征是“宣傳隊”,向沿途人民宣布,隻有紅軍的道路,才是解放他們的道路﹔長征是“播種機”,它散布的革命種子,將發芽、長葉、開花、結果,將來是會有收獲的。80年后,習近平總書記對長征的無與倫比,又作出新的概括:長征是一次理想信念的偉大遠征,是一次檢驗真理的偉大遠征,是一次喚醒民眾的偉大遠征,是一次開創新局的偉大遠征。長征何以永遠,答案就在這些“無與倫比”的含義之中。

  (二)

  無與倫比的遠征,看起來就是一條路,一條漫長的路,一條用腳板走出來的路。隻不過,這條路擁有罕見的歷史時空,其間,充滿著任何想象都難以描摹出來的奇跡。

  有多少人參加了長征?四支長征隊伍出發時共約18.6萬,加上沿途參加紅軍的人,總數超過20萬人。結果,最終到達和回到陝北的人數僅有4萬人左右。長征途中犧牲的有名有姓的營級以上紅軍干部,被記載下來的有430人左右。其中,出發時8.6萬人的中央紅軍,隻有7000人左右到達陝甘根據地,也就是說,大約12個人中隻有1個人幸存下來親歷了長征的勝利。

  長征走了多遠的路?一共途經15個省,總行程達到6.5萬多裡。地球赤道的周長8萬裡左右,打著紅旗的四支長征隊伍,相當於走過了大半個地球。就像毛澤東長征前在詩裡寫的那樣:“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紅軍沿途舞動出來的,是中國作家魏巍筆下那條“地球的紅飄帶”。這條紅飄帶,從長江流域,經橫斷山脈,一路舞動,到達黃河流域,最終出現在陝北的黃土高坡。沿途跨越近百條江河,翻越40余座高山險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雪山20余座,穿越了被稱為“死亡禁區”的茫茫草地,征服了人類生存的極限。

  長征打了多少仗?據權威資料記載和估算,總計600余次戰役戰斗,其中中央紅軍380余次,紅二方面軍110余次,紅四方面軍80余次,紅二十五軍據估20余次。

  90年前紅軍長征出發的時候,斷難想到,自己將踏上一條什麼樣的路,走進一個什麼樣的世界,看到一派什麼樣的社會風景,經歷一段什麼樣的苦難歲月……

  一路上,構成長征隊伍的主體畫面,是紅旗、軍帽、軍號、草鞋、戰馬、馬燈、篝火,沿途是紅土黃土迭次呈現,白雪藍天相映清朗,還有不同姿顏的春夏秋冬、民俗風情、農田瓦舍、草屋糞房、高山峽谷、茫茫草地、山洞窯洞、灰牛白羊,以及山霧、水汽、樹影,一派朦朧……如果沒有戰爭,沒有犧牲,這些豐富而有詩意的色彩,都會是山水畫家寫意的絕好場景。然而,一路上,長征紅軍始終面臨著三個方面的困難、挑戰和危機。軍事上,始終遭遇國民黨軍隊佔絕對優勢的圍追堵截﹔政治上,先后遭遇“左”傾錯誤領導和張國燾分裂的嚴重危機﹔生理上,遭遇凍、餓、累帶來的對生命極限難以想象的挑戰。

  在歷史的較量中,以強迫弱的一方,如果失敗,常常是輸給自己。以弱抗強的一方,如果勝利,必定是他克服了遠超對手的困難、挑戰和危機。長征的奇跡,由苦難和生命鑄就,也由信念和意志抒寫。長征紅軍同強大的敵人斗,同黨內的錯誤斗,同嚴酷的生存環境斗,終於挺著胸膛走了過來。長征紅軍為什麼能夠挺著胸膛度過危機?因為他們手裡抓著槍,還握著真理﹔他們胸懷理想,眼睛看著遠方﹔他們腳下踩著草鞋,頭上有紅星照耀。長征就是這樣一條思想之路、精神之路。堅定必勝信念讓紅軍在絕境中走出了生路、活路、新路。

  在經歷大苦難、大犧牲、大考驗的同時,實現了大創造,彰顯出大輝煌。創造奇跡的紅軍,孕育了偉大的長征精神。

  如果用文學化的語言來描述,人們在這條路上不難看到或想象到這樣一些意象:聞所未聞的悲壯故事,向死而生的英雄群體,生命抒寫的人類奇跡,馬背綻放的民族精神,馬燈閃耀的真理之光,紅星昭示的前進方向,草鞋踏開的坎坷道路,鐵索蕩出的歷史命運,雪山托起的理想信念,草地涵養的生存意志,槍聲押韻的宏大史詩,戰火造就的鳳凰涅槃……

  (三)

  長征紅軍在這條路上留下兩樣最珍貴的東西,除了前面說的信仰,就是生命。

  生命是什麼?對於這個古老而常新的謎題,長征紅軍的答案簡單而直觀。

  他們的生命是高山的懸崖絕壁,是江河的險灘激流,是天空的變幻莫測,是草地的渺無邊際。他們的生命是槍膛裡最后一顆子彈,是腰間系著的最后一根皮帶,是戰友糧袋裡最后一把米谷,是雪山頂上最后一個辣椒,甚至是幾粒藏在風干的牛糞裡的青稞。

  長征就是這樣一段生命路程,它是對生命意義最嚴肅、最極端、最簡單的逼問,也是對生命的物質能量和精神能量的一次偉大發現,還是仰望生命高峰的一座耀眼界碑。

  有位哲人說過:如果追隨理想而生活,本著真正自由的精神,勇往直前的毅力,誠實不欺的思想而行,則一定能夠達到至善至美的境地。

  長征是一種精神的長征,是無限延展的生命旅程。它向心而行,向死而生,以“真”為開始,以“善”為歷程,以“美”為境界。

  紅軍的生命,由此光彩奪目。長征的路途,由此有一種底色相伴相襯,那是生命的原色,就像紅軍的信仰一樣,是紅的。

  從那以后,長征之路變了模樣,路上長出歷史的樹,開滿精神的花,鼓蕩文化的風。

  長征,就是這樣一條路,一條永遠通往未來的路。

  (作者為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原院務委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1日 20 版)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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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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