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美術中蘊藏著記錄民生、反映思想與情感、承載“圖必有意，意必吉祥”理念的人文之美。這些年來，我們在田野調查中常常接觸到源於生活、反映民間智慧、博大精深的各種紋飾，其巧思與內涵耐人尋味。彩印花布、民間剪紙、手工土布、鄉俗年畫……這些出自普通勞動者之手的日常用品，用各種紋飾記錄他們的朴素情感與民間敘事，講述著一方水土的民俗禮儀和煙火日常，是百姓最真摯的情感寄托。民間紋飾是鄉土審美的具象載體、民俗文化的鮮活脈絡，更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脈的重要組成部分。

　　民間紋飾最珍貴的底色，是勞動者的原生創造力。不同於文人藝術的雅致含蓄、宮廷藝術的禮儀規范，民間紋飾是屬於勞動者的藝術，那些在田野耕種的勞動者、在織機前紡織刺繡的婦女、走鄉串戶的手藝人，將四季輪回、春種秋收、花草樹木與煙火生活繡進服飾、枕頂等日常用品中，刻在門窗、柱礎、瓦當等建筑構件上。方格、條紋、水波紋、斗紋、萬字紋……這些極簡的幾何紋樣，適配百姓服飾、床鋪、包袱等日常物用，也將勞動之美、質朴之美深深鐫繡於煙火日常之中。

　　剪紙作為民間藝術基本的造型方式，承載著十分鮮活的民俗敘事。一把剪刀、一張紅紙，幻化萬物萬象。窗花、喜花、禮花、頂棚花裡藏著福祿壽喜財等民間生活的期盼與祝福﹔春節的“福”字裡蘊含著五谷豐登、春燕報喜、魚躍龍門等圖形以及祈願歲稔年豐的朴素願望﹔嫁衣上的鴛鴦喜荷、龍鳳呈祥、石榴多子、魚戲蓮等紋飾，承載著闔家美滿、人丁興旺、四季平安的祝福﹔端午的五毒剪紙、重陽的菊壽紋剪紙，寄托著驅邪避災、平安康健的節令祈願。剪紙造型簡練、夸張、稚拙，充滿民間敘事表達的真摯感情。

　　年畫上的紋飾同樣包羅萬象。象征財源廣進、滿載而歸的柴王推車，表達鄰裡和睦、家人融洽的和合二仙、姑嫂出行，傳遞“各顯神通”與進取精神的“八仙過海”……年畫上的這些紋飾，都是歲時節令、日常禮儀的重要組成部分。門神鎮宅護院、灶神護佑家宅安寧、瑞獸象征吉祥，寓教於樂是紋飾與歲月對話、向天地祈願的獨特語系，也展現著廣袤大地上歲時節令、婚喪嫁娶、民間禮俗的秩序。

　　彩印花布常被用來制作為包袱、門帘、被面、桌圍等用於日常禮儀往來的物件。民間藝人以漏版套色、手工印染的方式，在粗布之上印出鳳穿牡丹、魚躍龍門、瓜瓞綿綿等圖案，以及代表著四季的花卉等。色彩常用補色造型，對比鮮明，構圖飽滿，不留空白。婚嫁用的包袱承載喜氣盈門的歡樂，印花門帘、被面烘托著歲月靜好、日子紅火的期盼。紋飾中將豐收、團圓、順遂、安康的心願印在隨身使用的各種物品上，讓吉祥期許融入柴米油鹽的日常。

　　傳統民居中的石雕、磚雕、木雕也是民間紋飾的重要載體。門楣、窗格上多見象征富貴綿延的回紋、代表喜慶的喜上眉梢和寓意花開富貴的牡丹等紋飾。

　　紋飾也展現著人們對自然與生命的思考。人們總結出表達生命觀的符號，如石榴、壽桃、佛手被稱為“三多紋”——石榴象征多子多福，壽桃代表長壽延綿，佛手諧音“福壽”。此外，還有代表歲月恆長的鬆鶴延壽，象征愛情美滿的鷺鷥繞蓮、魚戲蓮、鳳戲牡丹，象征富裕的魚紋、谷紋等，無不寄托著人們對於美好生活的期盼。雲紋圓滿、回紋往復，生生不息、歲歲平安、闔家團圓，可謂一紋一形一祈願，民間紋飾是百姓真實生活、真誠情感的寫照與表達，是中華民俗文化積極樂觀精神底色的鮮活體現。

　　民間美術所表達的，從來不只是外在簡單裝飾，更是始終扎根生活、服務精神內核的需求。它滋養於生活物用、服務於日常需求、慰藉於理想期盼，是生活需要的物態呈現，也是記錄生活的實証。勞動大眾將真摯的情感、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愛，寄托在方寸紋飾之中。

　　千百年來，時光流轉，時代更迭，但是人們對吉祥圓滿、向善向美的向往和追求從未改變。從歲時祈福的剪紙年畫，到傳情達意的花格子布，再到寄寓期盼的民居建筑雕刻，民間紋飾在言傳身授中代代相傳，成為豐富龐大、多姿多彩的中華民間審美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全民共享、全民共創的集體智慧。

　　今天，這些來自民間的生活紋飾依然擁有旺盛的生命力與動人的力量。最美的藝術從來都源於生活，這些扎根鄉土的紋飾是歲月銘刻的生活記憶，是中華傳統文脈的鮮活遺存，薪火相傳、生生不息，讓中華美學的根脈永遠深植於人間煙火之中。

　　（作者潘魯生為中國文聯副主席，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名譽院長、教授﹔劉燕為山東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