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南器物窺見一個時代的生活與情義
如果你走進一座江南古鎮,一定會被那濃重的煙火氣息所吸引。河流、拱橋、民居、廟宇……傳說中的江南,撇開那些杏花春雨、柳浪聞鶯的風景,若要深入到江南的骨子裡,還是要介入其器物生活,這樣才能窺見人們的精神世界和俗世樂趣。
科舉、稼穡、庭院、家具、嫁娶、餐飲……古老的器物接通著歷史、文化、審美與掌故,派生出無數動人的悲喜故事。我剛出版的新書《江南器物志》,向人們展示的正是江南古鎮百余年來的平民器物生活。
如果你考上了舉人
有一則寒門書生“瓦片翻身”的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個叫湯效祖的窮秀才,發憤多年終於考上舉人。當他從省城榮歸故裡、踏上河岸碼頭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完全被改變了。
先是一頂迎接他的四人抬綠呢官轎,這在江南器物裡屬於重器。古時官轎等級森嚴:三品以上官員,在京坐“四人抬”,出京則坐“八人抬”,轎帷可用綠色或深藍色﹔三品以下的官員多用藍色,四品至六品用青色或素色。但出了京城,就天高皇帝遠,約定俗成的底線是,你可以擺排場,但轎子的顏色不能混淆,等級不可僭越。黃色自隋唐起,成為皇室專用色,“庶人不得服黃”。這樣的色彩壟斷一直延續到晚清。
湯舉人坐的轎子,雖然是他的准岳父花了銀子租的,但官轎這個器物,並不是你花錢就可以租用,你考上了舉人,它自然就會來迎候你。租金之類,也就是個意思。100多年后,它出現在古鎮的民俗館的某個展廳裡,雖然頹敗不堪,但依稀還能感受到它當年的風採。
其內飾高貴而華麗,四面密封,用錦緞護飾,每一面都有一扇小窗,上面用精雕的象牙鑲嵌成漂亮的窗格。座位是鑲金的軟椅,扶手上包著刻有花紋的銀皮。旁邊的茶幾上放著果盤和茶具。這種轎子除了寬敞舒適,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轎內的人可以眼觀八方,轎外的人卻看不見裡面是誰。這是古時一個階級生活的縮影。
然后,湯舉人就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了。為什麼?地方衙門認為,湯舉人已經是國家候補官員。湯舉人原先的住宅是危房,年久失修。茲事體大,彼時江南多雨,更有台風襲境,萬一舉人有個閃失,他們如何跟朝廷交待?於是湯舉人和他的八旬老母,被“強行”喬遷到該鎮“大人巷”(顧名思義,此巷均為本地大人物所居)的一座別院裡了。
屁股沒坐穩,本鎮百工巷鴻生家具行的邰老板,帶著兩個伙計,抬著兩張官帽椅登門了。這對椅子看上去並不奢華,紫檀木,不刷油漆,雖不那麼光亮,卻有一種低調而高貴的氣質。其式樣頗像一頂宋代的官帽,俗稱“四出頭”,諧音“仕出頭”。這種口彩,文人都是喜歡的。接踵而來的,是跟官帽椅帶有互動鏈接的相應器物“團隊”,比如床、榻、櫥、櫃、凳、幾,都是紫檀木,明式家具。它們聞風而至,好像得到了什麼召喚。
這是古代中國的一個縮影,通過器物構建寶塔般的等級秩序,成為彼時維持社會穩定的重要物質基礎。
如果讓你選一個碗
平頭百姓的尊嚴,則是通過民間社會的法則來體現的。《江南器物志》一書寫到康熙年間,鎮上有一位老農壽星鄭龍大,活了99歲。他的去世,竟成了鎮上的一件大事。不僅因為他高壽,還因為他熟諳農事,知天文地理,又能設計制作農具。用我們今天的眼光看,他是一個“破圈跨界”的耄耋明星。
江南習俗,高壽老人去世,其家族會邀請前來送葬的人們吃豆腐飯。盛飯的那隻碗,本地人稱“發碗”,客人是可以帶回家的。“發碗”的本意,就是此碗有吉兆,持碗者必發的意思。
古鎮上三街九巷、不同階層的人,平時吃飯的碗是不一樣的。大人巷裡那些退隱而年邁的耆宿,喜歡用一種諸葛碗——細白瓷,青花,最早見於北宋時期龍泉窯刻花器。此器斂口、弧腹、圈足,碗底與碗心呈雙層夾空,底面有孔與空腹相通。
一隻碗為何這麼復雜?有個典故出自《三國演義》:諸葛亮六出祁山,司馬懿屢遭敗績,困守不出。諸葛亮修書遣使贈巾幗衣物,以羞辱之。據使者回報,司馬懿閱札受禮,不慍不怒,卻詳細詢問丞相飲食起居如何?還說,食少事煩,其能久乎?意思是諸葛亮軍務太煩,進食太少,如此怎能活長久啊!
諸葛亮為了誘敵,乃於對方來使刺探時,用雙層碗進餐,明示食可盈碗,實僅上層有飯。后來遂稱此碗為孔明碗,亦稱諸葛碗。起先是用來作供器,到了清代,此碗翻新,碗體配之以青花纏枝牡丹,為場面上的飯碗之用。請客時,上了年紀的主人為了不讓賓客難堪,自己用諸葛碗吃飯,滿滿堆尖,顯示自己身體很棒。
大人巷的女眷們青睞的,是一款碗身較矮、淺腹、敞口,碗底心內凹,且底無足釉的臥足碗。此碗輕盈巧麗,胎質白潤,釉面細膩。碗外口邊飾有青花弦紋兩道,腹部繪有團花圖案,以青花雙勾方法繪制。其風格雅致曼妙,特別配蘭花指,腕上若再戴個翡翠手鐲,那便再好不過了。
車水巷裡,有少許亦農亦商的殷實戶頭,吃飯用一種墩式碗。顧名思義,此碗外形敦實,極像樹墩。一說早先由缽盂演變而來,始見於唐五代的越窯器,直口,深腹下垂,實足微凹,胎質較厚,造型穩重。這種碗拿在手裡,像極了他們的日子:扎實、妥當。
像鄭龍大這樣世世代代的純農戶,喜歡用一種極便宜的繁昌碗。安徽宣城貨,繁昌窯出品,故而得名。碗大,拉坯粗瓷,紫茄釉,黑乎乎的,耐臟。通常會在碗底鑿一個自己的姓氏,這是因為,鄰裡鄉親,飯碗都差不多。張家包了餛飩,總要給左鄰右舍送去幾碗,這是人情,但也容易把碗搞混。
鄭龍大去世,原先准備了200隻碗,可是,哪裡夠呢?器隱鎮上的人們無論貧富,都想得到一隻鄭龍大葬禮上的“發碗”——人們在乎它的穩重敦厚,在乎碗底那個“壽”字。
一物一世界
江南人的器物生活,當然不局限於吃飯的碗。其審美情趣,體現在餐飲上,碟盤非常要緊:紅燒劃水,必須裝在魚形的餐盤裡,最好是青花瓷,水草型的圖案,好像魚還在清澈的水草湖裡游弋﹔東坡肉,最好用宜興蜀山窯場出的砂鍋燉,顏色才是正宗的琥珀色﹔五味雞,要用紫砂汽鍋清蒸,會蒸出草雞的原香﹔醋柏蟹,要用蟹形碟盤裝,姜絲要跟針尖差不多粗細﹔吃蟹要用“蟹八件”,裝在蟹殼型的小盤子裡﹔肉釀黃雀,以青花荷葉菱形盤為宜,鳥頭齊聚,仿佛水天一色、九九歸一,其中奧妙,食之方知。
還有一道清炒地衣,取春夏之交江南田野滋生的一種藻類植物,形如黑木耳,緊貼地皮,汲取地氣甘露。其與雞毛菜合炒,青綠烏亮,碧旺爽清。盛裝此菜器具,以兩節打通之毛竹,腹內磨空,底部以4根短竹枝向外做成“八字”撐腳,其修篁清馨、山野地氣,盡收一筒。
如果說,器物背后的文化特質與文明菁要,是通過老百姓的器物生活來體現的。那麼,我們在溫習稻飯羹魚裡的古老器具之余,挖掘出其中的歷史、文化、掌故、情感,想象著器物背后的中國文化精神,回望波瀾壯闊的器物長河,或許也是一種對“國學”理念的世俗化表達。
物質即記憶,一物一世界,通過這些與器物有關的執念與情感,折射出一個時代的情義、一個地域的靈魂,正是《江南器物志》所要表達的主旨。(徐風 作者系作家、文化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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