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天安門畫進孩子的眼睛裡
——讀圖畫書《我愛北京天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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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畫書《我愛北京天安門》插畫 |
天安門,是幾代中國人記憶裡的光,是童聲裡那句“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所以,當看到一本給6至9歲孩子看的圖畫書名叫《我愛北京天安門》時,我沒有把它隻當成少兒讀物,而是從符號學、國家文化形象、文明傳承與兒童美育交匯的角度,翻開這本書。讀完之后,我心裡有一個感受:這是一本可以讓世界兒童循著一個家族、一座城樓、一群工匠的歷史,讀懂中國的書。
很多孩子提到天安門,第一反應不是“誰建的”“為什麼在這兒”“它怎麼走過了六百年”而是“課本上有”“媽媽帶我去過”“歌裡唱過”。參與文化交流,要首先找到“共識入口”。《我愛北京天安門》本就是人人熟悉的兒童歌謠,三四歲的孩子會唱,五十歲的大人也會唱。作者朱墨把它用作書名,不是偷懶,而是知道“共鳴點”在哪裡。從書名上看,一本書借著一首歌,就把童年記憶、家國意象連通了。
書中,六歲女孩蒯小月畫了一幅天安門,爺爺翻開家傳的剪貼簿告訴小月,家族的先祖蒯祥是天安門的設計者,也是香山幫的杰出代表。“蒯祥”兩個字,一下把宏大的地標和一個主人公熟悉的人名聯系在一起﹔而“香山幫”三個字,又把紫禁城的紅牆黃瓦拉進了蘇州工匠的墨斗、刨花和運河風裡。孩子一看就懂了:原來天安門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有人遠行、有人算尺寸、有人扛木頭、有人一代代修葺而傳下來的。
這本書的結構設計獨具特色。它不是“天安門百科全書”,不用年代表拉遠同孩子的距離。它用了兩條線——一條講今天:小月和爺爺,剪貼簿,畫筆,黃昏裡的對話﹔一條講歷史:19歲的蒯祥,香山幫,大運河,北平工地,承天門。兩條線一銜接,六百年就不再是冰冷的時間軸,而是一條活的脈絡。承天門被雷擊火燒過,被戰火焚毀過,可建它的人、修它的人、守它的人的傳承從來沒斷。小月最后把自己的畫貼進剪貼簿,成為“香山幫的小傳人”。
我們常說文化自信,文化自信首先需要把“我從哪兒來”講清楚。這本書把三層關系安排得很穩妥——國,是天安門這樣全體中國人共同的地標﹔家,是爺爺的剪貼簿、祖輩的墨線、蘇州到北京的水路﹔“我”,是小月,她不是旁觀者,她是續寫本子的人,是下一代匠人。從“愛國家”到“愛自家的來路”,再到“我願意接著干”,這是真正發自內心的自信與愛國。
如果隻看文字,這本書是不錯的童書,再看郁蓉創作的插畫,它就會變成可張貼的中國當代藝術。
我研究當代藝術,也畫油畫、做雕塑、做裝置,以《絲路金橋》作品對話中外觀眾,還做“每日一畫”AI創作實驗。我看一幅畫,不只是看它像不像、好不好,更是看它能不能把本土符號轉換成全世界都能讀懂的視覺語言。
這是郁蓉插畫的意義。她用中國剪紙、拼貼、民間裝飾、傳統紋樣做底色,卻一點都不顯得老派過時。封面用紅色、金色和藍色撞色,有波普藝術的明快響亮,塊面切割有極簡主義的干淨利落,線條裡又帶有涂鴉的隨性、原始主義的質朴和抽象表現主義的張力。中國剪紙的率性奔放,被她融入了現當代藝術的表達之中。
所以我覺得這本書的內頁和封面,剪下來裝框,就是剪紙藝術品,就是當代水墨拼貼,就是中國審美走向國際的一份樣本。屋脊小獸、門釘、華表、斗拱、運河帆影、民族服飾細節……這些不只是裝飾,更是看得見的建筑課。直接講“斗口制”“舉折”“側腳”這類古建知識,孩子很難聽進去,但他們看了插畫后會感知到:中國傳統建筑是有生命力的,是紅金交織的,是在對稱裡藏著熱鬧,在規整裡透著靈動的。這正契合了“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要求:不是把故宮照片直接印到紙上,也不是把民謠簡單配上插圖,而是讓剪紙長出當代特質,讓傳統紋樣長出國際視野。
書裡還有個設計特別懂孩子:每一頁的歷史場景裡都藏著“小月”,小讀者翻到每一頁,需要先把“小月在哪兒”找出來。別小看這個動作,它改寫了閱讀的順序——不再是“大人念,孩子聽”,而是“孩子看、孩子找、孩子問,大人再講”。觀察走在了聽講前面,發現走在了記憶前面。等孩子找到小月,他已經站在明代工地、運河船頭、承天門前,當了一回“參與者”。這在美育上是很高明的設計。因為給孩子講中國建筑不能隻堆砌名詞,歇山、廡殿、重檐、須彌座……孩子讀完就忘。可如果先讓他在一幅拼貼裡找人、找獸、找旗子、找蘇州匠人的工具,他的眼睛就學會了“看結構”。
我做公共藝術,最在意“人會不會停下來看”。一本童書如果能做到“孩子願意翻第二遍、第三遍”,它就是成功的空間藝術。頁面就是廣場,圖畫就是城樓,尋找就是建造,孩子不知不覺就做了蒯祥曾經做過的事:先看見整體,再安放細節。
《我愛北京天安門》已獲得11個國家的同步出版意向。為什麼這本書能走出國門?因為世界各國的兒童不一定懂“承天門”,但他們一定能讀懂:“我爺爺告訴我,我們家有人參與建造過一座很了不起的建筑。”這是全人類共通的情感——祖先、手藝、城市、榮光。
我一直認為,中華文化“走出去”要處理好“共性”和“個性”的關系。在這本圖畫書中,個性就是香山幫、蒯祥、紫禁城、紅牆黃瓦﹔共性則是孩子、家族、遠行、傳承,以及對自身來路的認可與驕傲。郁蓉的插畫本身就符合國際表達邏輯,朱墨的文字又像童謠一樣朗朗上口,這種書不需要刻意“解釋中國”,它先讓外國孩子被故事打動,再自然地感受到中國美學。
從我的《絲路金橋》,到這本圖畫書,其實核心邏輯是一樣的:用世界能理解的形式,承載中華文化“走出去”的精神。
(作者系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湖南省網絡文藝家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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