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年前裴李崗人的日常(考古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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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李崗遺址出土的四件人面陶塑。 |
8000年前的中原先民過著怎樣的生活?最新考古發現表明,裴李崗人的生活遠比想象的更加精致、豐富。
8000年前的中原地區,裴李崗人告別了純粹的採集漁獵,建立起粟、黍、稻並存的混作農業。水稻的地位尤為特殊——既是可以填飽肚子的糧食,更是醞釀美酒的原料。裴李崗遺址中發現大量水稻植硅體遺存,一些陶器內壁檢測出豐富的稻米澱粉粒。水稻的收獲極有可能是連稈收割,被帶回聚落的稻米則等待一場神奇的轉化。這其中的關鍵是一種微小的真菌——紅曲霉。考古工作者在陶器殘留物中發現了澱粉粒、植硅體、真菌,這三類殘留物共同存在,表明裴李崗人已經掌握用稻米制曲發酵的技術。
裴李崗遺址中浮選出的紫蘇遠高於一般野生植物,更令人驚喜的是,在一件陶鼎的殘留物中也檢測出了香料成分。這意味著,8000年前的裴李崗人已經懂得利用植物的芳香物質來調味食物。這不再是簡單的填飽肚子,而是對食物風味有了追求和調配。從“能吃”到“好吃”,裴李崗人邁出關鍵一步。
紫蘇是藥食同源的“跨界選手”,能夠解表散寒、行氣和胃。他們認識這株草、珍惜這株草,並且成批地把它帶回家。這種認識本身就是一代代人嘗出來的智慧,通過口耳相傳積累了對植物藥性的朴素認知。
裴李崗人“穿”什麼?研究團隊對兩座墓葬中的細微殘留進行分析,通過微痕分析判斷工具的使用方式,又通過殘留物分析尋找附著其上的微纖維,再利用復制的石器進行模擬實驗,一步步還原這些工具的功能——石鐮用於收割麻類植物的莖稈﹔長石鏟很可能幫助纖維從莖皮中分離﹔刮削器用來去除漚制后殘留的表皮和雜質﹔石杵或磨棒則用於捶打纖維,使其變得柔軟強韌。
在這些工具和人骨表面提取到一些微小纖維,可能來自大麻、苧麻。而人骨手臂及腿骨表面的纖維更為集中。在提取的所有纖維中,超過1/5帶有藍、紅、黑的染色痕跡。染料極有可能來自植物。8000年前的裴李崗人不僅掌握了紡織技術,還懂得從自然界中獲取染料,讓原本朴素的織物染上多種色彩。
一項關鍵的証據來自隨葬同類型器物的墓葬,在此發現左側下頜三枚臼齒外側的磨耗嚴重。這與加工植物纖維或毛皮時的咬合習慣非常吻合,當用牙咬住線繩,同時手拉另一端並用力繃直,將末端的纖維加拈成線,日復一日地勞作,牙齒便被磨成了這般模樣。職業身份就這樣被刻進骨骼成為磨滅不掉的印記。由此可以推想,在裴李崗聚落中,有一部分人已經掌握了一整套完整的紡線織布工序。而這些紡織工具集中出現在特定墓葬中,暗示紡線織布並非人人皆會的通用技能,而是被一部分人專門掌握的手藝,他們或許是聚落裡最早的一批“紡織工匠”。
裴李崗人的聚落選址墓葬區、生活區的功能分區明確,顯示出對自然環境的深刻認知與利用能力。新發現的170余座墓葬均為南向豎穴土坑墓,陶壺幾乎是每座墓的“標配”,擺放位置也出奇一致。這說明裴李崗社會內部已經形成了相當穩定的儀式傳統和文化共識。殘留物分析顯示,這些陶壺是專門的酒器。出現在喪葬場合的酒器,成為連接生者與逝者的重要媒介。
遺址中東部的建筑內發現了一批陶塑,其中人或動物的頭像制作精致、形象生動。最引人注目的是四件人面陶塑,四張面孔、四種氣質。
裴李崗人已不是隻為生存奔波的“原始人”,而是擁有審美追求、儀式傳統和信仰體系的文明先行者。
8000年前,有人喝到了香甜的米酒,有人嘗到了紫蘇的辛香,有人穿著彩衣在崗地上走,有人把陶壺輕輕放進墓穴……它們一起沉入時間的深處。8000年后,考古人正把這些遺落在時光中的碎片一塊塊拼起來,並試圖走近他們的日常。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4日 1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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