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滇東北，雲海在烏蒙山脊上翻涌。下午3點半，羅漢壩管護站站長李樹欣和同事們圍坐在電腦前，逐幀審閱紅外相機存儲卡中的數據。一段影像令人屏息：一頭成年黑熊緩緩抬起前爪，在樹干上刻下深深的痕跡——這是它宣示領地的獨特標記。

“這是本月第2次拍到黑熊。”他對照台賬，又調出灰胸藪鹛的聲紋識別記錄——這種國家一級保護鳥類，在羅漢壩的監測數據中，近年來越來越常見。他在監測日志裡寫下四個字：“心率正常。”

擱下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牆上那張保護區地圖上。

在烏蒙山，人們不說“保護”，習慣說“聽山”。李樹欣面前的地圖上，已經布設了350台紅外相機、15處高位視頻監控和11架無人機——這些“聽診器”，正捕捉著地球最細微的心跳。

聽診：從“憑感覺”到“看波形”

十年前，烏蒙山的“聽診”手段還很原始。護林員靠兩條腿走，靠一雙眼睛看。2016年管護局挂牌時，保護區還面臨15個歷史遺留礦權、511處違規人類活動點位、1620頭散養大牲畜。山在“失血”，心跳微弱。

轉機出現在2020年。隨著“天空地”一體化監測網絡建成，烏蒙山擁有了自己的“心電圖機”。無人機定期掃描植被健康指數，紅外相機按公裡網格布設，高位視頻24小時回傳畫面，氣象站每分鐘記錄一次風速與雨量。

“以前巡山是‘聽診器’，現在有了‘CT機’。”李樹欣說。2025年底，“烏蒙山森林生態系統雲南省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獲批建設，次年3月挂牌運行，標志著保護工作從零散調查轉向系統、長期的定位觀測。

這張“心電圖”上，波形正變得強勁而規律。

心電圖：十年波形的變化

把十年的監測數據拉成一條曲線，烏蒙山的心跳經歷了三個階段。

2016年至2019年是急救期。保護區關停重疊採礦權，拆除違規設施，清退散養大牲畜。森林覆蓋率從82%緩慢回升，但珍稀物種的遇見率仍然很低。

2020年至2023年，保護區進入恢復期。紅外相機首次捕捉到黑熊帶崽的畫面﹔聲紋儀記錄下四川山鷓鴣的鳴叫﹔灰胸藪鹛的聲紋識別記錄在點位與頻次上持續增長，更多監測網格中出現了它的蹤跡。2023年，保護區獲評“優”級。

2024年至今是強健期。森林覆蓋率升至89%，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植物從69種增至113種，鳥類從356種增至380種。科研團隊累計發現植物新種6個、竹類新品種6個、昆虫新種5個、大型真菌新種28個。2026年發現的烏蒙齒蟾，成為雲南省時隔36年再次記錄的齒蟾屬新種。這些新物種就像心電圖上的“R波”——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心臟跳出了新的節拍。

共鳴：當心跳被更多人聽見

烏蒙山的心跳，不隻體現在波形上，還通過另一種方式被聽見——社區群眾的“共鳴”。

永善縣細沙鄉護林員徐榮武，每天的生活像一根扁擔：一頭挑著巡護的山林，一頭挑著自家的果園。2015年，他從外地引進獼猴桃苗，換來的卻是連續數年的歉收——外來的品種不適應烏蒙山的水土，病害接踵而至。

轉機藏在他每天巡護的林子裡。山裡野生獼猴桃藤爬滿崖壁，果實雖小，卻年年挂果，從不生病。他把野生枝條嫁接到自家果園裡，一株、兩株、一片——新長出的藤蔓抗住了病害，結出的果子比野生的更大，比外來的更甜。他給這兩個品種取名“烏蒙山一號”“烏蒙山二號”。如今，12畝果園畝產3000斤，年收入超過14萬元。

“山裡有答案。”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山的心跳，順著野生獼猴桃的根須，傳進了山腰的果園裡。

大關縣天星鎮的村民告別了採挖野生泥炭蘚的老路，轉而發展人工種植，年產值突破60萬元。通過“黨組織+合作社+農戶”的機制，3000余名村民從“砍樹人”變成了“生態合伙人”。

更深的共鳴，在年輕一代身上激蕩。在管護局的組織下，一批“90后”生態護林員正在成長——他們中，有人曾是外出務工的返鄉青年，如今跟著老一輩巡護員學習紅外相機布設、聲紋識別、數據錄入。34歲的王靖，第一次在電腦上看到自己參與布設的相機拍到的黑熊時，激動得一宿沒睡：“原來山裡的心跳，我也可以記錄下來。”

遠播：一顆心跳如何影響千裡之外

作為金沙江下游最重要的水源涵養地，烏蒙山每年向長江輸送數十億立方米清潔水源。森林覆蓋率每提升一個百分點，入江泥沙量便顯著下降。十年間，覆蓋率提升了7個百分點。

2025年5月，中國科學院院士孫航深入烏蒙山三江口、朝天馬腹地考察后指出，烏蒙山作為長江上游重要生態安全屏障，其保護成效關系著整個長江流域的生態安全。

今年3月挂牌運行的烏蒙山森林生態系統雲南省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正致力於把生態關聯轉化為可量化的科學模型。這座由保護區與雲南大學共建的科研平台，聚焦生態系統的演變規律與服務功能，圍繞森林碳匯、水源涵養、生物多樣性等方向開展系統觀測，為保護決策提供前瞻性依據。烏蒙山的心跳，正在成為長江上游生態安全的“晴雨表”。

永恆：心跳不會停止

臨近黃昏，李樹欣結束了一天的數據巡檢。窗外，暮色漸沉，烏蒙山的輪廓隱入薄霧之中，林梢間偶爾傳來幾聲歸鳥的啼鳴。

他關掉電腦，目光落在地圖上，明天要巡查的點位已在心中鋪展。

山不語。但山裡的每一次搏動，都被一一記錄著。（雷洪旗）

來源：昭通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