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要清醒地看到，我國科技發展中還存在一些領域原始創新能力不足、人才隊伍結構不夠合理、科技投入效能不高等問題，科技工作在思想認識、體制機制等方面也有一些卡點堵點。”7月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兩院院士大會、中國科協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指出。

這次科技盛會上，總書記對我國科技事業發展強調了6點：“增強科技創新體系化攻關能力”“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大力培養優秀青年科技人才”“提高科技創新投入效能”“用好科技評價指揮棒”“加強科技倫理和安全治理”。

方向已定，如何出發？本期，我們邀請兩院院士和專家學者，結合他們的科研實踐，談談體會和思考。

體系化攻關：建立“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機制

講述人：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研究員 施劍林

把科技創新看作一個龐大的系統，統籌戰略規劃、力量建設、任務部署和區域聯動等，這種體系化攻關思路，讓我對我們所開拓的納米催化醫學研究有了更系統的思考。

體系化攻關，要求我們從更高站位理解科研任務的戰略部署。納米催化醫學具有顯著的多學科交叉特性，涉及納米技術和催化化學在醫學領域中的應用，兼具基礎科學的前沿性和臨床應用的工程性。過去我們常講基礎研究要精准引領技術進步，當前更需把這類研究主動嵌入體系化的創新鏈條中——既要圍繞生命健康等戰略領域凝練如病灶微環境調控等核心科學問題，又要前瞻布局從催化反應與材料活性位點設計、工程化量產、藥效評價到臨床轉化的全鏈條任務。這讓我深切感到，隻有把自身的課題方向放在國家科技攻關的大格局裡來審視，才能真正避免低水平同質化重復研究，做到有所為、有所不為。

在此基礎上，體系化攻關必須打通不同學科科技力量相互協同的堵點，形成覆蓋基礎研究、應用開發與成果轉化，以及滿足國家戰略和市場需求的整體格局。我所在的中國科學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是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一部分，主要從事先進材料研究，但要將納米催化藥物真正推向臨床，僅靠我們遠遠不夠，需要與醫院、高校、企業、監管部門乃至投資方形成體系化的攻關聯合體，把原創成果轉化的“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機制建立起來。“從0到1”的原創本就艱難，基於材料的納米藥物進入臨床可謂難上加難。技術問題解決后還有一個痛點：長期以來相當多的資本隻願分享成功收益、不願承擔失敗風險，結果把絕大部分壓力轉嫁給創業的科技人員。體系化攻關，恰恰要在任務布局之初就把資本、政府、醫療機構和監管部門納入創新共同體，讓各方共擔風險、通力合作，這樣才能切實提高攻關的組織化程度。

再進一步，體系化攻關還體現在區域創新聯動和創新生態的包容性上。發展納米催化醫學，各地需要根據自己的科研積澱、技術特點、臨床資源和產業基礎，走與常規藥物開發不同的差異化路徑，而不是因循守舊或一哄而上。同時，重大基礎問題的突破往往需要長時間積累，這就要求社會給予充分的理解和包容，建立長期支持機制。體系化攻關的“一體化”不是整齊劃一，而是各有側重、開放協同，真正營造出鼓勵原始創新、寬容失敗的良好生態。

最后，體系化攻關的關鍵在人，更需要我們科技工作者，特別是院士群體作出表率，發揚科學家精神。體系化意味著跨學科、跨單位的深度協作，這要求我們主動打破壁壘，甘為人梯，不斷學習，讓自己的知識結構跟上時代，同時倡導學術民主，不能壓制年輕學者的非主流觀點，推動多學科交叉融合。

科技評價：引導科學研究“頂天立地”

講述人：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台研究員 趙剛

科技評價是科研工作的“風向標”，倘若評價標准片面捆綁論文數量、項目體量，極易讓科研工作偏離求真探索的初心，誤導科研攻關方向。我長期從事天體化學豐度分析、太陽系外行星探測、實驗室天體物理等研究，多年科研實踐讓我深刻認識到，高水平科研必須兼顧兩大維度：一是“頂天”，敢於挑戰科學前沿、突破人類認知邊界﹔二是“立地”，緊扣國家發展戰略，賦能新質生產力培育發展。對於兼具基礎創新與應用價值的科研工作，不能依靠“一刀切”的單一評價模式，亟須建立差異化分類評價體系，樹立以創新能力、研究質量、實際成效、科研貢獻為核心的評價導向。

推行分類評價，首要前提是尊重基礎研究自身發展規律。我所開展的恆星化學豐度定量分析、系外行星搜尋均屬於探索性強、研究周期長的基礎研究，短期內難以形成顯性成果，研究過程充滿不確定性是常態。類似這樣的基礎科學探索，伴隨著未知與試錯，持之以恆的堅守尤為可貴，需要科技評價立足長遠視角、建立寬容失敗的包容機制。若評價考核急功近利、片面追逐短期產出，將嚴重阻礙重大原創性成果的產出。因此，在項目立項評審、人才綜合評價環節，針對偏向“頂天”的基礎前沿研究，應重點評判原創科學突破與新增知識價值，建立長周期考核、容錯免責配套機制，嚴格遵循基礎研究發展規律，讓願意坐“冷板凳”的人獲得應有的尊重與穩定持續的支持。

針對“立地”特征突出的應用技術攻關，評價標尺應當聚焦解決國家重大需求、創造經濟社會效益的實際成效，重點衡量是否攻克關鍵核心技術、能否有效助推新質生產力發展。以探月工程、火星探測、空間碎片監測預警等深空探測任務為例，此類應用型科研的核心價值在於破解行業現實難題，為國家重大工程提供硬核技術支撐，“唯論文、唯獎項”的單一評價標准極易導致研究脫離產業與工程實際。依托分類評價機制，讓基礎研究、應用攻關、技術轉化等不同類型科研工作各歸其位、各盡其能，科技評價這根“指揮棒”才能充分釋放正向引導效能。

落實分類評價改革，還需厘清各類人才“帽子”與科研資源配置之間的綁定關系。各類人才榮譽稱號，本質是學術共同體對科研人員創新貢獻、專業能力的認可標識與正向激勵。當前突出矛盾在於，各類人才“帽子”與薪酬待遇、科研經費、平台設備等創新資源過度捆綁，部分單位簡單以人才稱號等級分配資源、核定待遇，催生科研功利化風氣，讓學術激勵淪為利益爭奪的籌碼。深化人才“帽子”專項治理，核心並非取消各類人才榮譽，而是剝離榮譽背后不合理的利益捆綁，讓人才稱號回歸純粹的學術榮譽屬性，推動科研資源分配真正以科研人員的創新能力、成果質量、實踐成效、現實貢獻為根本依據。

青年科技人才的成長，尤其需要良好的科研生態。若評價青年學者時一味緊盯各類人才頭銜，忽視其科研攻堅過程、創新潛力與成長空間，極易滋生短期逐利的浮躁風氣，壓制原始創新內生動力。我們應踐行科學、多元的評價理念，在發掘和培育青年人才時重點考察其學術視野、原始創新能力與科研誠信素養，為他們搭建潛心鑽研、允許試錯的成長平台，涵養寬鬆包容、踏實求真的科研沃土。

青年人才培養：構建交叉融合的育人生態

講述人：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研究員 張濤

科學的未來在青年。扎根科研一線數十年，我越來越感覺到青年人才的重要性，青年熱愛創新、敢於創新，我們應呵護他們的成長。實踐告訴我們，大力培養優秀青年科技人才，需要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

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核心在於打通“教育—科技—人才”的良性循環。科技競爭力是國家的核心競爭力，而這些核心競爭力靠的就是人，特別是年輕人。要給予科技工作者長期、穩定的支持，讓他們踏踏實實靜下心來做好學問、做大學問。

科技創新靠人才，人才培養靠教育。我們團隊的人才培養，核心就是一句話：在實戰中育人，在傳承中創新。從1995年課題組瀕臨解散、32歲的我成為課題組組長開始，我們逐步摸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子——“壓擔子、給機會”。在團隊最困難的時期，我們大膽挑選3位剛畢業的博士生進入核心隊伍，讓他們在一線扛任務、經歷練。事實証明，年輕人不怕壓，怕的是沒機會。

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關鍵在於構建交叉融合的育人生態。要建立科技創新與人才培養相互支撐的有效機制。“單原子催化”的突破，正是實驗、理論與表征深度融合的結果。我們團隊始終鼓勵不同學科背景的人相互碰撞、彼此托舉，讓年輕人在交叉協作中看到更完整的科研圖景。這種開放包容的文化，正是培養拔尖創新人才不可或缺的土壤。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隻有讓戰略科技力量相互溝通，才可能構建一個完整的科技創新體系，助力科技強國建設。

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最終要落腳到“頂天立地”的科研追求上。人才培養不只是方法問題，也是精神傳承。老一輩科學家迎難而上、甘於奉獻的品格，是我國科技事業不斷壯大的文化基因和寶貴財富。年輕一代科技工作者要志存高遠，以國家需求為導向，踏踏實實做“頂天立地”的科研。為此，我們團隊定下清晰目標：一要“上貨架”，把單原子催化劑推向工業化應用﹔二要“上書架”，把中國原創概念寫進教科書。

我將和團隊一起，繼續用心做好傳幫帶，讓更多年輕人在新時代的科學沃土上茁壯成長，讓燎原的星火照亮更遠的地方。

科技創新投入：“投到位”“用得好”有機統一

講述人：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地質大學（北京）教授 王成善

當前，科研經費浪費、科技投入低效重復等問題不同程度存在，確保真金白銀既投到位、更用得好，實現投入規模增加與效能提升的統一，對於科技創新工作而言太有必要了。回顧鬆遼盆地國際大陸科學鑽探工程（以下簡稱“鬆遼科鑽”）十多年的攻堅歷程，我深有感觸。

提高科技創新投入效能，關鍵在一個“效”字。作為國際大陸科學鑽探計劃（ICDP）的旗艦項目，鬆遼科鑽之所以能夠以相對有限的投入，產出具有重大國際影響力的成果，關鍵在於走通了多元化投入、國際化協作、高效化產出的新路。

財政經費在科技投入中具有風向標作用。鬆遼科鑽瞄准白堊紀溫室氣候演變這一前沿科學問題和深地探測國家戰略需求，獲得了科技部2個“973計劃”和1個重點研發項目持續支持，以及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和中國地質調查局地質調查專項資助。中央財政資金的穩定支持，發揮了“定盤星”和“風向標”的關鍵作用，為工程順利實施提供了根本保障。同時，大慶油田、吉林油田先后投入大量產業資金深度參與，形成了基礎研究與產業需求緊密結合的良性互動格局。此外，該工程也得到了ICDP、國際地球科學計劃等國際科研組織的資助。這種“中央財政引領、地方與企業配套、國際資源匯聚”的多元化投入機制，使有限的國家財政資金撬動了更大規模的國內外創新資源，極大提升了科技投入的整體效能。

投入效能的提升，最終要體現在成果上。鬆遼科鑽實現了“三井四孔、萬米進尺、八千米連續取心”的壯舉，創造了ICDP全球最深鑽孔、最長連續岩心等多項紀錄，建立了全球首個最連續、最完整的白堊紀陸相地質“金柱子”，成果被ICDP譽為“燈塔”工程。

從我們的科研實踐來看，提高科技創新投入效能，必須構建開放多元的投入格局，讓政府資金發揮導向作用，讓社會資本注入澎湃動力，讓國際合作拓展資源空間，真正實現“投到位”和“用得好”的有機統一。實踐証明，當投入機制理順了、資源配置優化了，科技創新就能煥發出強大生命力。

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融合：推動產學研融通創新

講述人：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建材集團有限公司首席科學家 彭壽

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產業是承載創新的核心陣地，正是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雙向賦能，我國才得以逐步構建起優勢領跑、攻堅突破、轉型升級的現代化產業鏈梯隊，加速從全球科技參與者、貢獻者向開拓者、引領者轉變，為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科技支撐。

夯實前沿基礎研究，是科創與產業雙向融合的根本前提。基礎研究是科技創新的總源頭，任何產業技術的跨越式升級，都離不開底層基礎理論與核心機理的突破。面對全球前沿技術群體性突破、跨領域融合賦能的發展大勢，作為新材料領域的科技工作者，我們應主動提高基礎研究組織化程度，聚焦先進結構材料、高端功能材料、新型電子材料等關鍵賽道，深耕材料原位多尺度表征原理、多級微納結構與界面科學、基於弛豫機制的材料性能設計等前沿方向，以原創性、引領性基礎研究突破，打通從科學發現到技術發明的科研通道，為產業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轉型筑牢創新底座。

建強中試轉化體系，是科創與產業雙向融合的核心抓手。長期以來，中試驗証、工藝放大、場景迭代環節薄弱，是造成我國科技成果轉化率偏低的關鍵症結，也成為阻隔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聯動的突出壁壘。立足產業一線實踐，必須加快構建專業化、體系化的中試轉化與檢測驗証體系，系統布局概念驗証中心、專業化中試平台和公共檢測服務載體，精准補齊成果轉化斷點堵點，破解早期科技成果“轉不動、轉不快、轉不優”的現實難題，暢通基礎研究、技術攻關到產業化應用的全鏈條通路，讓前沿科研成果真正走出實驗室、走上生產線。

深化產業鏈協同聯動，是科創與產業雙向融合的關鍵路徑。科創產業融合不是單點、單向的疊加突破，而是全鏈條、全生態的系統耦合。新興技術領域創新鏈條廣、壁壘高、周期長，唯有上下游協同聯動，才能實現科創資源高效配置、產業價值最大化。以TGV玻璃基板技術為例，我國目前呈現上游核心材料受限、中游加工技術快速發展、下游導入驗証滯后等結構性短板，導致前沿技術優勢難以快速轉化為產業優勢。需要整合優質創新資源組建全鏈條協同創新聯盟，推動政產學研用深度融通，實現平台共建、難題共攻、場景共享、成果共用，推動單項技術突破升級為全產業鏈系統性優勢。

新質生產力的本質是創新驅動，核心是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面對數據驅動、萬物互聯、人機協同、跨界融合新一輪浪潮，科技領域更應持續夯實基礎研究、完善成果轉化體系、強化產業鏈協同，全力推動創新鏈、工程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深度融合，以高質量科技供給賦能產業創新、以高層次產業需求牽引技術突破，為我國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和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貢獻新的更大力量。

科技倫理和安全治理：規范創新活動的全生命周期

講述人：湖南師范大學特聘教授、國家科技倫理委員會委員、中國倫理學會會長 孫春晨

當前，人工智能、大數據、生物技術等前沿科技迎來迭代爆發期，技術創新速度、產業應用廣度、社會影響深度前所未有，改變著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經濟發展模式與社會治理形態。與此同時，技術濫用、倫理失范、安全隱患等問題逐步凸顯，成為制約科技事業發展、影響社會安全穩定的潛在風險。

同步加強科技倫理治理和科技安全治理，既是應對科技活動風險的現實需要，更是實現科技向善、確保國家安全和可持續發展的戰略基石。面對復雜多變的科技發展態勢與安全挑戰，單一的科技治理模式已難以適應新時代科技發展的需求。統籌推進科技倫理與科技安全雙向治理，能夠為科技創新設定倫理邊界、劃定安全紅線，規范科技創新活動與技術應用的全生命周期，有效防范和化解前沿技術帶來的倫理風險與安全隱患，讓前沿技術始終沿著合乎倫理、安全可靠、普惠利民的軌道穩步前行，真正讓科技服務社會、造福人民。

新時代推進科技事業發展，必須摒棄重創新、輕治理的片面思維，將倫理治理和安全治理貫穿科技創新全過程，實現科技發展與倫理規范、安全保障同頻共振。針對人工智能、生命科學等前沿重點領域，我們應細化科技倫理治理的規范要求，明確行業標准與行為指引，精准破解技術應用中的規則沖突、倫理缺失等突出問題，高效應對新技術迭代帶來的各類倫理挑戰﹔健全和完善科技安全治理體系，常態化開展高技術領域的安全風險研判、動態監測預警和快速應急響應工作，全面排查和化解各類潛在的安全風險。堅持統籌高技術自主研發與高水平安全保障，補齊安全防護短板，全面提升科技領域關鍵部位、核心設施的安全防護與風險抵御能力，實現創新發展與安全保障雙向賦能。

在此基礎上，積極參與國際科技倫理與安全規則的制定工作，廣泛宣介以人為本、安全普惠、合作共贏的中國主張和中國方案。通過主動融入和深度參與全球科技治理實踐，持續提升我國在國際科技倫理和安全治理規則制定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助力構建公正合理、開放包容、安全穩定的全球科技治理新秩序。（記者 金振婭、詹媛、張曉華、崔興毅、陳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