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中國現代文學指南》

香港《譯叢》2011年楊絳紀念專號

卜立德著《古今散文英譯集》

香港《譯叢》1980年秋季號，內有楊絳戲劇《風絮》選譯

　　作為中國現當代文壇的一員，楊絳（1911-2016）是特殊的存在。她既是作家，同時又是翻譯家和外國文學研究者。《堂吉訶德》《斐多》等歐洲文學名著由其譯成中文並引入華語世界。在文學創作方面，她所涉及的文學體裁較為廣泛，涵蓋戲劇、散文、短篇小說及長篇小說，在中國及歐美國家產生廣泛影響。

　　從文學史角度考察楊絳作品的跨文化傳播情況可以發現，在中國現當代文學走向世界的浪潮中，《將飲茶》《我們仨》等作品由於題材的多樣性、融匯中西的跨文化性，受到讀者關注。漢學家和翻譯家們以豐富的研究成果和譯著，為域外讀者了解楊絳作品提供了窗口，同時也構建出海外世界裡的作家形象。

　　戲劇、散文作品遠播海外

　　楊絳生於1911年，2016年逝世，她的人生歷程幾乎貫穿20世紀，文學創作持續數十年。1942年，青年楊絳完成第一部戲劇作品《稱心如意》並於次年公演。1943年，她創作了喜劇《弄真成假》，隨后在上海公演。1978年至1988年間，散文集《將飲茶》、長篇小說《洗澡》等作品問世。2003年，散文集《我們仨》出版，隨后在2007年，散文集《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面世。2014年，作家在離世兩年前出版了中篇小說《洗澡之后》，同年《楊絳全集》面世。

　　早在1980年，美國漢學家、康奈爾大學東亞研究學者耿德華（Edward Gunn）就將楊絳創作於1945年的悲劇作品《風絮》第一、二幕譯成英文，以“Windswept Blossoms”為名發表於香港《譯叢》雜志第14期。身為中國古典文學愛好者，楊絳汲取昆曲常見的男歡女愛主題，同時將歐洲劇作家易卜生和蕭伯納社會問題劇的現實主義融入劇本中。譯者這樣評價：“即便在問世35年后的1980年，《風絮》仍然是一部引人注目且具有影響力的劇作，它的面世為中國現當代戲劇作出了貢獻。”（《香港〈譯叢〉與楊絳作品的對外譯介傳播》）這是楊絳作品首次進入西方讀者視野。1983年，耿德華又將《風絮》英譯本收入其編選的《二十世紀中國戲劇選》。

　　1989年，澳大利亞漢學家白杰明（Geremie R. Barmé）將楊絳若干散文譯成中文並取名為《陸沉》（Lost in Crowd）結集出版。1992年，香港理工大學漢學家魏元良節譯散文集《將飲茶》中的《丙午丁未年紀事：烏雲與金邊》並發表於《譯叢》雜志。包括孔慧怡在內的香港翻譯界人士與漢學家紛紛對這篇散文的思想深度和抒情色彩予以稱贊。1999年，由英國漢學家卜立德（David Edward Pollard）編譯的中國散文集《古今散文英譯集》（The Chinese Essay）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文集收入楊絳散文《聽話的藝術》（The Art of Listening）與《隱身衣》（Cloak of Invisibility）兩篇譯文，較為忠實地呈現了原文平實的語言風格，為楊絳作品的英文譯介作出一定貢獻。2000年，該散文集由英國荷斯特·珂出版公司在倫敦發行，2002年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在紐約發行，此后得到北美洲、亞洲、歐洲、非洲等地的多家圖書館收藏，可見其域外出版發行范圍之廣。

　　“楊絳專號”提升國際影響力

　　為慶祝楊絳百歲壽辰，香港《譯叢》雜志於2011年第76期推出《楊絳專號》，由海外楊絳與錢鍾書研究專家、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漢學家雷勤風（Christopher G. Rea）擔任主編。專號前附有雷勤風的長文《“忠於內心”：百年楊絳》（“To Shine Own Self Be True”: One Hundred Years of Yang Jiang）。文章在生平介紹中簡述了楊絳的創作生涯。雷氏還就譯文的選取標准予以說明，指出：“本專號限於篇幅，擇取楊絳全部作品中之一二，以饗讀者。事實上，楊絳的所有作品均應向海外讀者進行譯介。”由此可見《譯叢》雜志對於楊絳作品的重視程度。為了向西方世界充分展現楊絳80余年的寫作生涯，這期專號既面向中國文學研究者，又兼顧對中國文學不甚了解的普通英語讀者，預期受眾群體可謂廣泛。《文匯報》為此刊發消息《〈譯叢〉秋季號將刊楊絳作品英譯》：“楊絳先生已經同意在香港翻譯期刊《譯叢》上作一個專號（秋季號），發表一批英文譯者為她的作品所作的英譯……以慶祝百歲生日。”人民網、中新網等多家中文媒體紛紛予以轉載。

　　這期專號集中編譯了作家6類作品的英語譯文，如小說、散文、戲劇和札記，其中包括雷勤風翻譯的戲劇《稱心如意（第一幕）》（Hearts’s Desire: Act Ⅰ）與小說《大笑話》（What a Joke）。雷氏不僅翻譯了原文正文內容，還將原著序言、劇中人物簡介乃至布景、賓白翻譯成英文。此外，雷氏又專門撰寫了全劇故事梗概，令介紹性的文字附錄與譯文相互映襯，幫助海外讀者進一步了解相關作品的文學價值。此外，由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博士方哲昇（Jesse Field）翻譯的散文集《走在人生邊上：自問自答》（Arriving at the Margin of Life: Answering My own Questions）、《我們仨（第一、二部）》（We Three: Parts Ⅰ and Ⅱ）與散文《記錢鍾書與〈圍城〉》（On Qian Zhongshu and Fortress Besieged），以及由美國漢學家史耀華與哈佛大學圖書館館員梅朱迪（Judith M. Amory）共同翻譯的札記《記我的翻譯》（My Translations）也刊載其中。

　　總的來看，專號刊登的譯文始於20世紀40年代，止於本世紀初期，時間跨度幾乎覆蓋作家創作生涯始終，而新中國成立后寫就的當代作品，則得到重點推介。《譯叢》雜志一向以文學標准高、選材博而精著稱，得以入選的古今作家，如魯迅、郭沫若、巴金、曹禺等均為文學巨擘。《楊絳專號》是繼老舍、魯迅、冰心、張愛玲之后的第五個作家專號。無論是從選文的時間跨度還是從譯作的數量來看，楊絳都堪稱《譯叢》雜志最為重視的作家之一。

　　從1980年到2011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在30余年間對楊絳作品進行了系統性的對外譯介。譯者群體遵循專業標准，選取了楊絳最具代表性的11類作品，在多樣化譯介策略的指導下將其傳遞給海外讀者。刊有相關作品的《譯叢》雜志和《譯叢》叢書共有89期，面向美國、澳大利亞等英語國家和德國、日本等非英語國家發行。世界圖書館聯機書目數據庫（OCLC）數據顯示，全球共有57個國家和地區的1130家圖書館收藏有上述譯作，反映出楊絳作品在世界范圍內廣受歡迎。

　　青年時期作品被重新發掘

　　人們通常認為楊絳文學創作的重心在中晚年，因而將她視為散文家。耿德華通過研究其早期劇作，發現了青年楊絳的“喜劇家”形象。1980年，耿氏英文專著《被冷落的繆斯：中國淪陷區文學史（1937-1945）》（Unwelcome Muse: Chinese Literature in Shanghai and Peking 1937-1945）專辟一節論述楊絳的喜劇創作。書中在對《稱心如意》《弄假成真》等作家成名作做出分析之余，還專門討論了較少為公眾所了解的劇作《風絮》和《游戲人間》。這項研究既擴大了楊絳在海外漢學界的影響，又為后續研究開辟了新方向。1994年，美國漢學家杜愛梅（Amy Dooling）發表論文《尋找笑聲：楊絳的女性主義喜劇》（In Search of Laughter: YangJiang’s Feminist Comedy）。文中延續了前人開辟的戲劇研究方向，採取女性主義視角，探析《稱心如意》《弄假成真》兩部作品的性別內涵。此后，杜氏陸續於2005年、2010年發表的研究成果指出兩部作品的創作與時代背景之間的關聯，進而不斷完善讀者對楊絳戲劇的了解。

　　除戲劇和散文外，楊絳的小說也引起漢學家關注。譯者梅朱迪和史耀華在論文中指出楊絳對18世紀英國小說傳統的繼承與改寫。美國東亞文化學者文棣（Wendy Larson）則聚焦楊絳后期小說，探析作家晚年的審美理想與生活追求。

　　眾所周知，楊絳和錢鍾書同為學者型作家，雷勤風曾將錢氏著作《人獸鬼》（Human, Beasts, and Ghosts: Stories and Essays）翻譯成英文並參與籌辦“錢鍾書與楊絳：百年透視”國際研討會。2015年出版的會議論文集《中國文人的文學世界》（China’s Literary World of Letters），是英語世界首次相對全面地研究楊絳創作情況的學術著作，堪為北美漢學界錢、楊研究的重要成果。

　　歐洲漢學界，尤其是法國漢學界的楊絳研究相對較晚。2005年，巴黎國立東方語言與文明研究所的劉梅竹，在博士論文《楊絳筆下的知識分子》中，對楊絳作品中的知識分子形象做出考察，填補了這位作家一度為法國漢學界所忽視的缺憾。論文附錄《楊絳先生與劉梅竹的通信兩封》收入劉梅竹在2004年至2005年間與作家的訪談，具有一定文獻與史料價值。

　　2016年，楊絳辭世。同年，刊載有作家條目《錢鍾書和楊絳：文學婚姻》（Qian Zhongshu and Yang Jiang: A Literary Mariage）的《哥倫比亞中國現代文學指南》（The Columbi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在美國問世，楊絳之名正式載入西方漢學界書寫的中國文學史。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西方世界對楊絳作品認識的不斷深化，一個集戲劇家、散文家與小說家於一身的多元化作家形象由此構建而成。

　　楊絳的百歲人生銘刻著現當代中國不同歷史階段的印記。如今她的文學作品已傳播到全球五大洲數十個國家和地區，得到海外讀者認可。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