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古代圖冊見証:各民族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百川匯流:各民族是如何走到一起的》書封 廣西人民出版社供圖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在五千多年的歷史長河中,各民族語文互通、藝術共美、生活互融,逐漸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依存、命運與共的中華民族共同體。
近日,中國國家博物館與廣西人民出版社合作推出《百川匯流:各民族是如何走到一起的》一書。該書精選各個歷史時期的珍貴文物,以各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為主線,系統呈現了中華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的壯闊歷程。
書中收錄的民族圖冊尤為引人注目。這些圖冊並非簡單的風俗畫或異域圖志,而是王朝“大一統”觀念下的視覺實錄,是中華文明“百川匯流”宏大進程的圖像見証。
從囊括四海族群的《皇清職貢圖》,到描繪台灣少數民族生活的《東寧陳氏番俗圖》,再到記錄雲南納西族社會風貌的《麼些圖卷》……這些珍貴的民族圖像,共同構成了一部直觀而深刻的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
圖以載道:《皇清職貢圖》的“大一統”敘事
《皇清職貢圖》的繪制,始於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一道諭旨。為掌握“內外苗夷”的實際情況,並彰顯“王會之盛”的帝國氣象,乾隆皇帝下令近邊各省督撫仿照四川進呈的圖式,繪制所轄地區的民族形貌、衣冠服飾,匯送軍機處編纂成冊。
最終完成的彩繪本《皇清職貢圖》共四卷,收錄圖像301段(嘉慶間增補至304段),每段上方皆以滿、漢兩種文字注明畫中人物的國度、民族、地理方位、歷史淵源、風俗習慣及與清廷的交往情況。其編排秩序井然:“將朝鮮等外藩諸國列為首冊,其余番蠻各以省分次序。”
這一編排體系本身,就是一套精密的視覺政治編碼,構建出一幅層次分明的“天下”秩序圖景。圖景之內,既納入了西藏、新疆、蒙古、青海、雲貴、兩廣、湖廣、福建、台灣等帝國版圖內的各民族,也涵蓋了朝鮮、琉球、安南等被清朝視為屬國並建立有明確朝貢關系的邦國,更將法蘭西、英吉利、俄羅斯等與清朝有通商往來的國家,悉數置於同一視覺框架之下。卷首乾隆皇御題詩“累洽重熙四海春,皇清職貢萬方均。書文車軌誰能外,方趾圓顱莫不親”,更以詩明志,直抒“天下一家”“華夷一體”的統治理想。
《皇清職貢圖》承襲了自南朝梁元帝蕭繹《職貢圖》以來的“職貢”題材傳統,其核心政治意涵在於“昭王會之盛”,即通過描繪萬邦來朝、四海賓服的景象,彰顯王朝的文治武功與正統性。與前代相比,清代的《皇清職貢圖》在規模、系統性以及對“中國”主體意識的強調上,都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圖中屢見以“中國”指稱“中央王朝”的表述,如“萬歷中,西洋人利瑪竇航海來中國”“俄羅斯有明三百年未通中國”等,清晰投射出強烈的國家主體意識。
而這一主體意識與統合理念,源於清廷為突破“華夷之辯”而構建的超越族群界限的新型統合理論,並由此為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治理奠定了重要思想基礎。《皇清職貢圖》正是此“多元一體”格局臻於成熟的圖像見証:它在呈現差異的同時,更將差異統合於共同的政治框架與文化認同之下,深刻體現了中華文明“和而不同”的治理智慧與包容精神。
風俗入畫:《東寧陳氏番俗圖》《麼些圖卷》的交融痕跡
相較於《皇清職貢圖》宏大的帝國敘事,諸如《東寧陳氏番俗圖》《麼些圖卷》這類聚焦於特定地區的民族圖冊,則為我們提供了觀察民族生活細節與文化交流的微觀視角。
《東寧陳氏番俗圖》以18幅社會風俗畫,生動再現了18世紀台灣少數民族的生產生活場景。圖中有“刈禾”“捕鹿”“捕魚”“織錦”等生計活動,也有“迎婦”“鼻簫”“番戲”等婚俗與娛樂,還有“教讀”“讓路”等反映文化交融與教化影響的畫面。
這些圖像不僅是風俗記錄,更是台灣少數民族與漢族交流融合歷程的生動寫影。例如,《教讀》一圖展現了童子在書塾中誦讀的情景,題記明確指出自雍正年間設立社師后,熟番“歲科與童子試,亦知文理。有背誦四書、詩、易經無訛者,作字亦有楷法”,正是文教漸染的鮮活見証。《讓路》則描繪一年輕男子在步道旁讓長者先行,傳達出“涵濡德化”而知禮的信息。
昔日番俗圖中常見的“嬰孩寄樹巔”之俗,在此畫冊中已轉為室內安眠,布床已系於屋內,與一旁織錦的婦人共同構成安寧的日常圖景,暗示著生活方式的悄然變遷。圖中同樣可見漢地農耕技藝的傳入,以及“番戲”被類比為漢人“演戲”,皆透露出清廷興學勸農、推行教化,逐步推動台灣少數民族社會發展與文化融合的歷史進程。
與之相映成趣的,是明人何景文筆下的《麼些圖卷》。這幅長卷宛如一幅動態的生活畫卷,徐徐展開明代麗江納西族的社會百態。畫卷自右而左,依次描繪了狩獵、砍樵、汲水、火把節、跳鍋庄、游戲、潑水迎親、平整土地、犁地、牛幫運輸等場景。它不僅記錄了納西族“勇於戰斗”“好畜牛羊”的游牧傳統遺風,還細致描繪了其轉向農耕定居后的生活樣貌。
畫卷中,那具僅用一牛挽拉的曲轅犁,即無聲訴說著漢地農業智慧如何跨越地域,在此落地生根、融入納西生活。整幅畫卷彌漫的祥和安樂氛圍,則折射出在木氏土司治理下,納西族地區社會安定、文化繁榮的狀況。
木氏土司本身便是文化交融的橋梁。他們“知詩書,好禮守義”,與中原名士交往密切,使麗江成為滇西北的文化熔爐。《麼些圖卷》這件作品本身,很可能便是漢地知識分子深入納西之地、以筆觸促成的一次文明對話,成為民族交往最生動的產物。
百川匯流:圖冊背后的民族交融與文明共生
從《皇清職貢圖》的萬國衣冠,到《東寧陳氏番俗圖》的台地風情,再到《麼些圖卷》的麗江百態,這些珍貴的少數民族圖冊,共同串聯起一部波瀾壯闊的圖像史詩。它們的意義早已超越藝術鑒賞與民俗採擷的范疇,成為理解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形成過程的重要窗口。
圖冊的繪制動機與內容編排,體現了中央王朝對邊疆地區的認知、治理與整合意圖。這些圖卷不僅是王朝知識的系統性檔案,更是治理實踐的可視化工具,將邊疆民族從模糊的“他者”轉化為可識別、可溝通、可納入統治體系的對象,默默推動著內地與邊疆的一體化進程。
圖冊也生動記錄了各民族在日常生活中的交融共生。從《東寧陳氏番俗圖》中呈現的生計方式變遷與社學教育的推行,到《麼些圖卷》中牛幫貿易所體現的物質流通、漢地農具和耕作技術的使用,再到《皇清職貢圖》中所隱含的朝貢貿易與文化交流,都表明各民族在長期的歷史發展中,通過貿易、移民、技術傳播、文化學習等多種方式,形成了緊密相連、彼此依存的關系。這種交流並非單向的文明輸出,而是雙向的互動與融合,共同豐富了中華文明的兼容並包的深厚底蘊。
這些圖冊的創作者多為受中原文化熏陶的官員、文人或畫師,他們用中原主流的繪畫技法和審美觀念去描繪邊疆風物。這種“觀看”與“描繪”的過程,本身就包含著文化間的理解、詮釋與再創造。圖冊中所呈現的納西族的農耕技術、台灣少數民族漸循禮教等文化現象,正是各民族在延續自身傳統的同時,積極融入中華文化共同體的歷史縮影。
在這些繪卷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服飾差異、習俗奇特與生產方式的多樣性,更看到了一條條連接中原與邊疆、農耕與游牧、漢族與少數民族的文化紐帶與經濟血脈。它們無聲地訴說著:中華文明並非單一源頭的靜水深流,而是宛如星羅棋布的江河溪澗,歷經漫長歲月的奔流交匯,最終融為一條氣勢磅礡、包容萬千的偉大河流。(李游 作者系中國國家博物館副研究館員、民族民俗文物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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