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的另一種功能:欲一鄉興起為善之心焉

《隱藏的文脈:北京書院述微》書封。出版社供圖
書院的歷史源遠流長。最早的書院出現在唐代,距今已有千余年的歷史。早期的書院相當於一個功能多樣的綜合文化機構,不單單是讀書、教書的場所,還承擔著刻書、印書、藏書、校書、修書、著書等功能,是文化積累、研究、創造、傳播的重要方式。
北京的書院最早出現於五代時期,至元代才形成一定規模,有了較為成熟的模式。而兩宋書院的創造性開拓已為后世書院的生存和發展奠定了基礎。於是,書院遂成為兩大歷史性任務的承擔者。其一,韓愈所謂傳道,也即張載所言,“為往聖繼絕學”﹔其二,表現為移風易俗,教化鄉裡,“欲一鄉興起為善之心焉”。
元代北京的兩家書院,在這兩個方面都是很好的踐行者。太極書院自創辦之始,就把承續道統當作自己的使命,奉程朱理學為正統。書院初建很簡陋,卻也“立周子祠,以二程、張、楊、游、朱六君子配食”,故有“北方知有程朱之學,自復始”的說法。復即趙復,人稱江漢先生,是主講太極書院的教授。
另一家即文靖書院,位於大都城郊外房山縣西南七十裡一個叫抱玉裡的村內。創辦人是趙密和賈壤,他們都是本地人,曾在元代經學大師劉因那裡求學,回鄉后致力於創辦書院。多年后,元朝末代皇帝元順帝為了表彰這家書院尊師重教,推廣程朱理學於北方鄉野村社,專門為之題寫了匾額,取劉因的謚號,賜名曰“文靖書院”。
這家書院區別於太極書院之處,一是遠離都市,地僻民窮,二是主持書院者,既非碩儒,亦非名士,而是兩位一心向學的普通士子、鄉紳﹔三是他們所處的房山一帶,金元易代之際,曾是金戈鐵馬縱橫馳騁的戰場。
戰后,元朝統治者“詔拔降民三千七百為獵戶,別置鷹房總管府司之”,職責為發辦稅糧皮貨,採捕野物鷹鷂,以供內服,是一個服務於內廷和貴族的機構。這片土地亦成為皇家狩獵的場所,戰爭雖然結束了,但這裡的民風民俗依然豪橫。
趙密最初從父親那裡繼承了鷹房總管的職務。當他二十一二歲時,臨縣容城劉因以傳道授業而名於世,周圍很多人都拜在他的門下。於是,趙密也動了到他那裡求學的心思。入學后,“劉公告以聖賢之訓,歲余盡去豪習”。時間雖然短暫,但學習的效果相當顯著。一個山野豪強,經儒學一番洗禮,舊貌換新顏,說明儒家的聖人之教確實厲害。回到家鄉后,趙密便立志以劉因所授“聖賢之訓”,改變鄉風民俗。
賈壤是趙密的同鄉兼同學。賈家是當地鄉紳,父輩繼承祖業,行醫為生,在房山、涿州、易縣一帶名氣很大。賈壤與趙密同時在劉因處求學,后因老師應召入都,二人雙雙把家還。他們雖出身不同,但志向相同。作為劉因學說的實踐者,無論是辦書院,還是在日常生活中踐行孝親、敬祖、守禮、重道、修己、愛人的德行倫常,他們都希望以其行為影響、感化周圍的民眾。他們在家鄉辦學,最初也許是為了家族內部的子弟有個讀書之所。漸漸地,波及周邊的鄉民,“遠近學徒恆百余人”。
文靖書院的辦學主張和實踐,此后遂成為北京書院的突出特點。這或是因為元、明、清三代都以北京為都城,天子腳下,往往容不得離經叛道、特立獨行之人。在這裡,書院的另一功能被發揚光大,那些有情懷的州縣官員要辦書院,看重的往往是移風易俗,教化鄉裡,比如,密雲白檀書院的創建。
京城東北的密雲,多山,是防范北方、東北方草原游牧民族侵擾的天然屏障,也是華北通往東北、內蒙古的必經之地。自周秦以來,這裡一直是漢文化與胡文化相互沖突、交融的邊緣地帶。在漫長的兩千年間,這裡從來都是各種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角逐征伐之疆場,戰火硝煙似乎從未消散。特別是明代,蒙元雖退回大漠草原,對明的威脅卻始終不減,這裡依然處於兵氛未靖的前線,由此影響到此地的鄉風民俗,便有了一些卓然獨特之處。
明萬歷初年曾做過一任密雲縣縣令的張世則,寫過一篇《風俗論》,其中提到密雲鄉風民俗中的“四弊”。他說:“惟逼近邊鄙,是以民多悍勇而輕生,游俠而惰農,浮奢而疏於治產,酣恣而略於別嫌,此四弊風,至今存焉。”
如何使這種現狀有所改善呢?張世則是一位很有責任感的地方官員,他初到任所,下車伊始,便著手整葺年久失修的縣城,給此地帶來些許新氣象。密雲最初無志,他提議編寫密雲縣志。他在《創修縣志原序》中說:“嘗聞邑之有志,猶國之有史,余謂邑之有志,猶家之有籍。”也就是說,修志是保存當地歷史文化傳統的一件大事,必須引起重視。城南民眾集資要建一座佛塔,經他勸阻,人們改變了主意,用建佛塔的錢造了一座橋,並命名為“永濟橋”。他還在縣城東門外建了一所文昌藝苑,祭祀唐宋以來為官於此而為百姓做過實事的人。這些舉措,目的都是要在密雲強調儒家教化的傳統。
張世則對民間疾苦亦有很深刻的認識,總結歸納為“六害”,包括了衣食住行各個方面,而官府的勞役、賦稅更為民眾難以承受。
張世則感嘆:“大抵風俗有利弊,政治有緩急,思以維風,存乎起弊,然必害除利興,而后風移俗易,機固有漸焉者耳。譬則義方以訓子,其撫摩之愛得宜,即吾之法行,法行教亦行矣。蓋養子而后教子,父道也﹔訓民必先利之,王道也。慮及此者,謂之軫民瘼,諳治體矣。”
張世則所言,表達了一個儒家士大夫的社會政治理想。這也是管子所謂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翻版。如果說儒家把教化民眾、淨化鄉風民俗作為自己應盡的職責和義務,那麼,前提和條件是要求必須首先改善其生存環境。
張世則沒有來得及創辦書院,就被調離密雲。直到萬歷十九年,王見賓出任密雲兵備道副使,來到此地。有人向他抱怨,“士不舉於鄉三十年矣”。30年沒出過一個舉人,說起來確實不太光彩。密雲是有武學、縣學的,但沒有書院,王見賓於是建議:“宜別求所以養之者。”這或許可以視為密雲白檀書院問世的先聲。
數年后,戶部主事梁祖齡奉“欽差總理密雲等處糧餉”,得知王見賓的建議並未得到落實,亦有所感而“相顧嘆息,乃屬邑侯康令”,操辦此事。這位“邑侯康令”,即密雲知縣康丕揚,是萬歷二十二年自寶坻遷密雲的。
據《雍正密雲縣志》所載:“二十二年,邑令康丕揚建魁星樓於學宮東南隅。又奉按察王見賓、戶部梁祖齡,建白檀書院,前有堂,后有亭,東有春華館,西有秋實館。又建社學齋房以時訓課士子童蒙,講誦游息,身自課之,邑人向化。”
尤為難得的是,他還親自到書院執教,為士子童蒙授課,很有點孔夫子“風乎舞雩”之樂。顯然,白檀書院的創建給重武輕文的密雲增添了一道亮麗的文化色彩。(解璽璋 作者系文化學者,《隱藏的文脈:北京書院述微》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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