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思明辨 自出機杼 讀《詩文聲律論稿》

《詩文聲律論稿》
啟 功 著
中華書局
對偶和用典是駢文構成的重要因素,在駢文研究中一直是熱門話題。然而,經過對已有研究成果的認真比較和仔細分析,我們發現啟功先生在《詩文聲律論稿》一書中對這兩個問題的思考和辨析,見解精到,在前人的基礎上更進了一步。
關於駢文中對偶產生的原因問題,前人論述較多,其中特別有代表性的一是劉勰的成於自然說:“造化賦形,支體必雙”﹔“高下相須,自然成對。”(《文心雕龍》)二是黃侃之說:“尚考文章之多偶語,固由便於諷誦,亦緣心靈感物,每有聯想之能﹔庶事浩穰,常得齊同之致。或比方而愈憭,或反復以相明。兼以諸夏語文,單觭成義,斯所以句能成匹,語可同韻。是則聯類之思,人類所同有﹔排比之文,吾族所獨擅。”(《書后漢書論贊》)三是王力之說:“唯有以單音節為主(即使是雙音詞,而詞素也是單音節)的語言,才能形成整齊的對偶。在西洋語言中,即使有意地排成平行的句子,也很難做到音節相同。那樣只是排比,不是對偶。”(《龍虫並雕齋瑣語》)概括起來,三人所說的對偶形成因素主要包括四個方面:一是自然界的影響,二是人類聯想功能的作用,三是人們日常生活中諷誦、講話等實際需要的促使,四是漢字單音獨義的特質為其提供了必備的條件。古往今來,還有許多人對這一問題進行探討,但大體不出這個范圍。
在《詩文聲律論稿》中,啟功先生也就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對偶現象,自然界都有。人和動物都有一個鼻子兩隻眼睛,腦袋旁邊兩隻耳朵,軀干邊上兩條腿、兩隻手,禽類有兩個翅膀,都是對偶。植物中,一根枝條上的葉子往往是兩兩相對,一片葉子的葉脈也是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可是……外國人、外國的自然界,也到處都存在著對稱,為什麼外國的語言、詩歌裡就沒有這種對偶現象呢?我的想法,首先是漢字有這個便利。單音節而且字與字的空間整齊,它就可以追求對稱的整齊效果。如果是拼音文字,多音節而且字母多少也不統一,就難說有這個條件了。其次,我們的口語裡有時說一句不夠,很自然地再加一句,為的是表達周到。比如,‘你喝茶不喝’‘這茶是涼是熱’‘你是喝紅茶還是喝綠茶’,表示說話人多方面地想到了。還有叮嚀,說一句怕對方記不住。比如,‘明天有工夫就來,要是沒空兒我們就改日子。’這類內容很自然就形成對偶。”仔細分析,啟功先生的這段論述可以劃分為這樣幾層:其一,意識到自然界的對偶現象對駢文中使用對偶有所影響,但又指出外國的自然界也存在對偶,為什麼外國的語言、詩歌裡就沒有這種對偶現象呢?顯然,他認為“自然說”不周密。其二,指出漢字是對偶產生的重要條件:“首先是漢字有這個便利。單音節而且字與字的空間整齊,它就可以追求對稱的整齊效果。”其中關於漢字“單音節”的論述與黃侃、王力所見略同,但是啟功指出漢字“字與字的空間整齊”為對偶創造了條件,從空間層面說明漢字的特征及其對構成對偶所起的作用則發人之所未發,令人耳目一新。其三,指出為求“表達周到”,一句不夠,很自然地再加一句,應該是對偶形成的又一個原因,這也是從日常口語的角度切入,從現實生活中人們之間的言語交流實踐中發現並且總結出來的,這種認識也是啟功先生所獨創。其四,指出說一句怕對方記不住的叮嚀囑咐是對偶產生的另外一個因素,其著眼點是人們語言實踐的需要,從這個角度探討駢文中對偶的成因,也具有獨創性。
把啟功先生的這些觀點同上述諸家之說進行比較,可以看出:他的觀點隻有少許與他人相同,主體上是自出機杼,是到目前為止關於對偶成因問題最有深度的探討之一。
用典也是駢文構成的要素。對於駢文為什麼要用典的問題,古人、今人也都作了許多探討。如劉勰《文心雕龍·事類》中說:“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証今者也。”認為用典是表明意義、証明今事的需要。清人李兆洛在《駢體文鈔》中指出:“資以故籍,則言為典章也。”強調用典可以增強自己言論的權威性和合理性。黃侃《文心雕龍札記》中說:“征於舊者易為信,舉彼所知則易為從。”認為文章之所以要用典,是因為它容易讓人信服和遵從。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中說:“用典之要,不出以少字明多意……用古事者,援古事以証今情也﹔用成詞者,引彼語以明此義也。”強調用典之由在於以少總多、以古証今,以彼語明此語之義。
啟功先生在《詩文聲律論稿》中也專門談到詩文中的用典問題,但他不襲成說,自出機杼。他把典故作了分類,分別揭示其產生原因。其一,提出廣義典故的概念,並且說明其產生的原因:“有的典是以往已成的故事,一件事情。再提到它時,它無形中就成了一個典。比如有人問我,今天你到哪兒去了?我說我到演播室。演播室是什麼?是個名稱,是演播的地方。這演播室誰也用不著解釋離主樓多遠,離宿舍多遠,它在哪裡,生活在師大校內的人,一說就明白,無形中就是一個典,這是廣義的典故。”這裡廣義的典故,主要是事典,由以往已成的故事、一件事情構成,其形成原因是在長期生活中約定俗成的。其二,提出信號式典故的概念,並且說明其產生的原因:“實際上典故的情況非常復雜、多樣。那麼從前的人,很長的一個故事,是一個典故,從一個角度加以概括,就是一個詞。這個詞,就是一個信號。這個信號可以幫助作詩、作文的人省略許多話,用少量的字一說,讀者就知道了。所以文章、詩歌裡邊常常用一些信號,增加表達的效率,就是用典的來歷。”這是又一類典故,其形成過程是把長故事壓縮成一個詞,成為一個信號。其形成原因是出於實用的需要,即用這個信號式的典故可以省略許多話,增強詩、文的表達效率,以小見大,以少總多。其三,揭示駢文中使用典故的內在原因:“駢文由於有句法長短、音節高低,同時還有辭藻華麗、描寫細致等要求,便不得不多用典故。比如‘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兩句的‘之’字都等於襯字),實際只是‘地方富庶、人物賢達’兩項意思,便鋪張得這樣熱鬧。”揭示了駢文中所以使用典故的內在原因,主要是四個方面的因素:一是駢文句法或長或短需要整齊一律,使用典故就易於協調,達到這一效果﹔二是駢文的音節有高低變化,需要進行調節,達到和諧的境界,而使用典故就易於進行調節,收到和諧的效果﹔三是駢文講究藻飾,使用典故便有助於詞採的精美化﹔四是駢文需要細致的鋪陳、描寫、刻畫,使用典故則能夠強化鋪陳描寫的效果。仔細考察,啟功先生的這些分析和論述多是發人之所未發,創新性極強。
可見,啟功先生雖然不是專門的駢文批評家,但是他對於駢文對偶和用典產生原因的辨析相當深刻,其創新意義不能忽視。(於景祥、韓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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