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雞足山。

雲南雞足山天柱峰上的“絕頂四觀”，讓歷覽天下、任意東西的明代地理學家、旅行家徐霞客大為驚奇。第一次登臨天柱峰時，他站在金頂之上，東觀日出，西望蒼山洱海，南睹祥雲，北眺玉龍雪山，被眼前的景致所折服，不禁驚嘆：東日、西海、南雲、北雪，四者之中，海內得其一，已為奇絕，而雞足一頂，已萃天下之四觀，此不特首雞山，實首海內矣！

“絕頂四觀”中，“西海”“南雲”“北雪”相對易得，但要觀“東日”，需凌晨便置身金頂。

2021年深冬，為在天柱峰一睹群山之上雲海翻涌、紅日噴薄而出的美景，我們一家夜宿金頂寺外的一家賓館。入夜，一輪圓月懸在金頂之上，萬籟俱寂，耳畔唯有禪音縈繞。我突然想到金頂寺東門的楹聯與此情此景正是契合，於是趁著月色又去讀了一遍：“四圍山色觀無相，千裡月華聽有聲”。極目四望，月光洒遍千山萬壑。閉上眼睛，月華如水，拂過千年往事，也拂過我此刻安寧的心。山風安靜下來，站在寺門前的睹光台上，愜意無比。這睹光台，主要是為看日出而建，此時站在這裡看月亮，也別有一番情趣。回到寺院中，踏著月光又游歷了一番，直到要關寺門，才戴月而出。

翌日凌晨5點半我便醒來，約著妻子出去先查看一下。外面還一片漆黑，隻覺山風凜冽。才出賓館，腳下便傳來“嚓嚓”聲，打開電筒一看，地上已有一層積雪。下雪了！我們生活在金沙江干熱河谷地帶，想要置身於一場飄雪之中，一生也難遇幾次。

本是要看一回壯麗的日出，不想卻遇上了一場婉約的南方飄雪。

不到6點，金頂寺的大門已經打開。迎著寺門的燈光，便可以看見細碎的雪花飄飄而下。進入寺內，大雄寶殿裡僧人們已經開始早課，有幾個信眾在雪中上早香。我繞著院內的楞嚴塔和金殿走了一圈，院裡已有一層積雪。天尚黑，看不清空中的飄雪。楞嚴塔的身影靜默而朦朧，影影綽綽直指蒼穹。據說抗戰時期，它曾是駝峰航線上的一個航標。

山風又起，寒冷難當，我又回到大殿外的廊檐下。

廊檐的燈光照到了飄飄的雪花。風向飄忽不定，落雪時大時小。被燈光照耀的雪花，細細碎碎，忽東忽西，有時甚至打起旋兒。燈光之外，雪花隱匿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大殿裡的誦經聲低沉而渾圓，透過格子窗緩緩向外流溢，與輕靈的雪花交融在一起。我忍不住又走下台階，站在院中，仰頭，閉上眼睛，任雪花落上我安寧的喘息。整個世界，仿佛都是一片無瑕的白和無邊的清冷潔淨，將所有的雜念凍結。

天蒙蒙放亮，四圍的群山間起霧了。心心念念的日出，終究無緣見到。不期而遇的雪，卻讓此次雞足山之行變得趣味盎然。

回到賓館，一雙兒女都已醒來。女兒迫不及待地問：“可以看日出了嗎？”我拉開窗帘，讓女兒過來看看。她走到窗前一看，激動地叫了幾聲，把窗子打開，探出頭去看。賓館建在山巔之側，窗外都是樹，一直順坡而下。鬆樹、栗樹、杜鵑樹，樹冠上潔白一片。眼前的雪景，加上遠山的雲霧縹緲，這樣的清晨，真如置身於仙境一般。

小兒穿好衣服走到窗前一看，高興地呼喊：“下雪啦！下雪啦！我們要去玩雪啦！”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飄飛的雪花。他拉著我的手，迫不及待出門去。

天已全亮，我們一家走出賓館賞雪玩雪。金頂寺赭紅色的院牆下，雪白得讓人心靜。石板路、石欄杆、石階、瓦檐屋頂、鬆樹柏樹栗樹，全都覆上了一層潔白的雪。山下的游客還未到來，夜宿金頂的游客不多，所以路上、院中的雪都非常潔淨。姐弟倆打起了雪仗，打著打著，冷不防就開始“攻擊”我和妻子，於是一家人開開心心“混戰”了一番，歡笑聲像雪一樣潔淨。女兒搖動樹干，白雪簌簌落下，那聲音，仿佛能蕩滌世間所有疲憊的塵埃。

《 人民日報海外版 》（ 2022年02月16日 第 12 版）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