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坛孤鹜”笔下的清寂鹜影

2017年02月17日10:13  来源:解放日报
 

《鸡图》1931年 北京画院藏

近日,由中国美协、上海市美协、上海中国画院、中华艺术宫、北京画院共同主办的“清寂鹜影——林风眠艺术精品展”正在北京画院美术馆举行。

林风眠是20世纪中国绘画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画家,他将西方现代主义与中国民间艺术精华相结合,并培养了一批知名画家。

晚年,在谈到艺术上的中西合璧时,他说:“我走的路,是你们没走过的。”

陶瓷的美融于绘画中

仕女图是林风眠最为人所熟知的作品,他一生画过多幅古装仕女图,她们都身着淡如云、轻如纱的衣裙,给人一种人淡如菊、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圣洁之感。

在此次展览中有一幅《吹笛仕女》格外清雅,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吴洪亮告诉记者,这是林风眠的仕女图中他个人最欣赏的一幅。“这幅画线条简练自然,是典型的林风眠式的雅致线条色调。仕女的领间、袖口、裙摆各有一抹淡淡的紫色,毫无堆粉积脂的香艳与珠光宝气的华贵,而是让人感受到仕女的恬淡之美。背景配上纯线条勾勒的瓶和书,强调了中国的格调和韵味。”

林风眠的仕女图大多以素雅的纱帘、简约的圆窗、修长的花瓶、仿古的家具为背景,少女与书卷、古琴、横笛、琵琶、团扇、莲花相伴。这些作品虽然在颜料上借鉴西方的水彩、水粉和油画的光、色,但传达的始终是中国典型的闺中少女的情愫。

在谈到仕女画创作的风格时,林风眠曾经说过:“最主要的是接受来自中国的陶瓷艺术,尤其是宋瓷官窑、龙泉窑那种透明的色彩影响,我把这种灵感与技术放在里面。”

林风眠少年时曾受祖父影响,临摹《芥子园画谱》和西洋画片,那是他初步接触美术、爱上美术的启蒙时期。到法国勤工俭学后,他受到写实派、印象派等的影响,同时又对中国传统美术发生浓厚兴趣,经历了艺术创作上的探索时期。回国后林风眠融合中西,博采众长,力求创造“新面貌”。

英国艺术史家苏立文有着“20世纪美术领域的马可·波罗”之称,他曾这样评价林风眠:“他做了融合中西的尝试,中西融合并非是将两种文化的绘画技能简单叠加,而是在于你是谁,以及你自己是如何感受的。这种融合,应该是把你在巴黎和上海的经历变成你的一部分。林风眠以及他的学生,比如吴冠中、赵无极都找到了各自的表达方式,将中西融合的经历表达了出来。”

吴冠中则是这样理解老师林风眠的“中西融合”的:“他作品的特色在于采用西方绘画块面塑造,以奠定画面的建筑性,又以宣纸、水墨使之浑厚;在于艺术构成中的几何秩序;在于黑白和彩色之浓重与衰艳。”

力排众议请齐白石任教

吴洪亮告诉记者,在这次展出的36件林风眠作品中,有一件作品是首次展出,那就是北京画院收藏的林风眠赠予齐白石的《鸡图》。

18岁时,林风眠赴法留学,进入当时法国最著名的哥罗孟画室。1925年,年仅25岁的他在蔡元培的邀请下回到祖国,次年成为当时全国最高艺术学府——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校长。

这位年轻的校长很快推行了一系列新举措:为了在教学中实现“中西调和”的艺术思想,他聘请了法国画家克罗多来校任教。当林校长打算请齐白石来校任教的消息传出时,立即遭到了一些人的质疑——木匠出身的画家怎么能当教授?林风眠却力排众议,认为齐白石平淡天真的艺术风格和不拘于传统的创造性别开生面,有益于学生的艺术风格的养成。

齐白石在《白石老人自述》中说:“北京有所专教作画和雕塑的学堂,是国立的,名称是艺术专门学校,校长林风眠请我去教中国画……起初,不敢答允,林校长和许多朋友再三劝驾,无可奈何,只好答允去了……”

那时候的齐白石65岁,林风眠特意为他准备了一把藤椅上课,下课后,又亲自送老人到校门口。齐白石握着林风眠的手说:“林校长,我信得过你了。”

北京画院所藏的一件《鸡图》,是林风眠赠予齐白石的,画上以浅淡的墨线,潇洒流畅地画出三只白羽鸡,鸡冠如红宝石般闪烁于其间,笔墨既简括又清新。

这幅画作于1931年,此时林风眠已经离开北京,到杭州创办新的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即中国美院前身)。林风眠聘请教师从来不问门派,他把各路画家请来学校,一生培养了李可染、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席德进等一批美术大家。林风眠曾说:“艺术家如登山运动员一样,攀登艺术高峰,不仅需要你付出艰辛的劳动,而且还要你作‘人梯’,扶育后辈,让后辈踏着自己的肩膀去攀登那更上一层的艺术高峰。”

“不叫了,在风里睡觉了”

林风眠喜欢画鸟,他笔下的禽鸟总有一种沉郁孤寂的意境,却又在感伤中蕴涵着勃发的生命力和无限的希望。

猫头鹰被古人称为枭,被民间视为不详的象征,传统文人和职业画家都很少画它。林风眠却不落旧俗,1945年他画过一幅水墨画 《猫头鹰》,画中猫头鹰的眼神十分专注、警觉,仿佛聆听着世界的声音。林风眠想打破这种民俗禁忌,使之成为画家心声的“代言人”。

他曾在日记中写道:“有人批评我的猫头鹰是冷眼看世界,像我自己的人生态度。其实画鸟如果像鸟,那何必画呢?拍照片好了。”在林风眠看来,“画就在于画鸟像人、画花像少女,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而不是写实的描绘。”

林风眠画鸟偏爱两种形式,一是鸟伫枝头——在叶片疏落的枝丫上,伫立着小鸟,枝丫上的叶片可疏可密,鸟的只数亦可加可减。二是平滩飞鸟——在浓浓淡淡几乎铺天盖地的滩涂中,穿插着些许透亮的水塘、成排的芦苇和几乎接踵而飞的水鸟,有的画面还会横置一无人小舟,色彩往往是大片的黑色中有几点白色。

林风眠的不少作品中都有鹜的形象,清寂、孤独,他笔下的孤独,是沉静的、平和的,甚至还带着“渚清沙白鸟飞回”的诗意。他曾撰文介绍画《双鹜》的过程:“多年前,我住在杭州西湖,有一个时期老是发风疹病,医生和家人要我出去散步,我就天天午后一个人到苏堤上来回走一次。当时正是秋季,走来走去,走了三四个月,饱览了西湖景色。在夕照的湖面上,南北山峰的倒影,因时间的不同,风晴雨雾的变化,它的美丽,对我来说,是看不完的。有时在平静的湖面上一群山鸟低低地飞过水面的芦苇,深入在我的脑海里,但我当时并没有想画它。解放后我住在上海,偶然想起杜甫的一句诗:‘渚清沙白鸟飞回’,但诗的景象则是我在内地旅行时看见渚清沙白的景象而联想到这句诗的,因此我开始作这类画。画起来有时像在湖上,有时像在平坦的江上,后来发展到各种不同的背景而表达不同的意境。”

林风眠原名林凤鸣,自己改名为“风眠”,意为“凭风而眠”。晚年时人家问起此事,他打趣道:“不叫了,在风里睡觉了。”

林风眠一生跌宕,他经历过穷困饥寒、妻离子散,晚年又受过牢狱之灾。他就像画坛的一只孤鹜,凄美地飞翔在天地之间,哪怕经历过大段岁月的挣扎与苦难,最终都不再耿耿于怀,唯有艺术支撑到他离世。

临终前五年,林风眠寄给吴冠中一幅作品留念,画的是苇塘孤雁。吴冠中当即复信,并附上这样一首诗:

捧读画图湿泪花,青蓝盈幅难安家。

浮萍苇叶经霜打,失途孤雁去复还。(陈俊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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