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少人可能都刷到過這兩個視頻：一個是視頻中人先面無表情地站著，一本正經地念一聲“狗熊哆嗦毛”，接著伴著從嘴裡發出的“隆咚哐隆咚哐”聲，腳下踩著十字步，手臂一開一合地打著拍子，身體也顫動起來，好像一隻狗熊在抖動身體﹔另一個是視頻中人先念一聲“閃身步”，接著便開始腰一擰、肩一錯、手臂一伸，“嗖”地一下從這頭滑到另一頭，好似武俠小說中的凌波微步……這就是最近走紅網絡的“狗熊哆嗦毛”和“閃身步”。

數據顯示，僅在某一家短視頻平台上，“閃身步”和“狗熊哆嗦毛”兩個詞條的相關視頻播放量就已經超過80億次。不僅在網上走紅，在線下很多人也在爭相模仿學習，學習者不僅有年輕人，也有中老年人。因為學習需求旺盛，一些城市的社區還專門請舞蹈老師來進行教學。

“閃身步”來自有“東方芭蕾”之稱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安徽花鼓燈，是花鼓燈演員都要掌握的基礎步法之一﹔“狗熊哆嗦毛”來自有“北方漢民族男性舞蹈的代表”之稱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山東鼓子秧歌，是鼓子秧歌的經典動律（“動律”是舞蹈專業術語，指身體部位在運動中形成的內在韻律和節奏型，是舞蹈動作組合的核心與風格標志）。

這兩種舞步的走紅，要從網上流傳的兩段教學視頻說起。據報道，“狗熊哆嗦毛”出自時任北京舞蹈學院教師的明文軍2001年錄制的《山東秧歌舞蹈（基礎）訓練教材》，而“閃身步”則出自北京舞蹈學院教授趙鐵春2018年左右主持錄制的安徽花鼓燈教學視頻。今年，這兩個教學視頻被網友翻出，很多人模仿視頻中的舞蹈動作，並加入新的元素進行改編創作。在短視頻平台上，“閃身步”常被配上節奏鮮明的音樂，與變裝、卡點、劇情反轉等手法結合﹔“狗熊哆嗦毛”則出現在合拍、模仿挑戰與搞笑二創中。

從田間地頭到舞蹈課堂再到網絡空間，網友通過模仿、變奏以及跨場景挪用等方式，將“狗熊哆嗦毛”“閃身步”這兩個動作從民間舞蹈語匯變成自帶“魔性”、讓人上頭的視覺符號，它們在大量二創、轉發中不斷擴散，實現了破圈傳播。

在這個過程中，很多網友主動發起“網絡考古”，主動搜索鼓子秧歌、花鼓燈的完整表演以及與之相關的專業知識、民俗故事，從單純玩梗轉向文化探尋。比如，有人找到舞劇《大染坊》裡鼓子秧歌的段落，讓這部作品順便跟著火了一把﹔還有人學會“閃身步”后，繼續了解“鼓架子”（花鼓燈中的男角色）與“蘭花”（花鼓燈中的女角色）即興對舞、逗趣應答的表演范式，讀懂了一閃一避間淮河流域鄉土社會含蓄的情感表達。可以說，“閃身步”和“狗熊哆嗦毛”的走紅，無意間為民族民間舞蹈的傳承和傳播找到了一條新路徑。

民族民間舞蹈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許多舞種已被列入國家級非遺名錄。近年來，民族民間舞蹈的傳承面臨著共同的困境：鄉土原生傳承環境逐漸消失，民間傳承人逐漸減少，人們接觸原生民族民間舞蹈的機會十分有限﹔院校及文藝院團排演的完整劇目規模宏大、學習門檻高，普通人很難參與。久而久之，不少人對民族民間舞蹈產生刻板印象：要麼將其等同於傳統民俗表演，認為其“太土”，已跟現代生活脫節﹔要麼認為其“太專業”，屬於專業院團的藝術，離普通人太遠。

“閃身步”和“狗熊哆嗦毛”的走紅，讓人眼前一亮，原來民族民間舞蹈竟如此有趣！安徽花鼓燈中的“閃身步”，將腰腹發力與手腳反向配合融為一體，靈動中見俏皮﹔山東鼓子秧歌中的“狗熊哆嗦毛”，以腰腹發力帶動全身抖動並輔以“十字步”，憨直中見奔放。這些舞蹈動作具有極強的視覺辨識度和藝術表現力，天然適配短視頻碎片化的傳播特點，為兩種舞蹈走進大眾視野提供了絕佳的切入點。

其實，很多民族民間舞蹈都具有強烈的風格化特征，一招一式皆自帶文化標識，非常適合在移動互聯網時代進行碎片化、視頻化傳播。這種傳播能夠降低欣賞門檻，重新喚醒大眾的興趣，為民族民間舞蹈的傳承創造新的舞台和機會。除了“閃身步”和“狗熊哆嗦毛”，最近兩年，中央民族大學舞蹈學院教授姜鐵紅演繹的蒙古舞《奔騰》和雲南省歌舞劇院演員袁志平創編的景頗族刀舞，皆成功借助短視頻出圈，成為民族民間舞蹈利用現代傳播手段進行活態傳承的生動樣本。

有人擔心，通過碎片化的短視頻傳播，觀眾隻會記住標志性的舞蹈動作，卻無從知曉動作背后的節慶寓意、文化內涵，容易把民族民間舞蹈簡化成僅供模仿打卡的視覺符號。也有人擔心，網友的二創改編缺乏專業指導，趣味化、碎片化的再創作容易形成錯誤示范，使民族民間舞蹈在反復模仿中偏離本真面貌，可能會給后續的傳承工作帶來干擾。

這些擔心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民族民間舞蹈本就生長於鄉野田間，它從來不懼熱鬧，怕的是無人問津。短視頻裡出圈的單個舞蹈動作，更像是一塊敲門磚，它以好看、好玩、好記的特點，讓原本小眾的民族民間舞蹈被大眾看見，擴大了其受眾群體，而這是它得以傳承的重要基礎。

民族民間舞蹈大多屬於非遺，而非遺是活態的，其表現形式始終隨著時代、環境、傳承人、受眾的變化而不斷調整甚至重構。在傳統農耕社會，很多民間舞蹈在節慶集會、祭祀現場即興生發。進入網絡時代，那些二創改編，何嘗不是一種新的“即興生發”？這恰恰契合民間藝術與生俱來的開放性。

民族民間舞蹈的傳承，從來不止一條路。專業院團創作的大型舞台劇是傳承，藝術院校老師在課堂上教授學生舞蹈動作技法是傳承，網友們結合現代生活場景自發創作各種舞蹈短視頻，同樣也是一種富有生命力的傳承。就當下而言，我們不妨讓網友們先“玩起來”，因為“玩”會讓民族民間舞蹈以輕盈的方式走進大眾視野，讓古老藝術孕育出新的生機。

當然，流量帶來的關注，只是傳承的新起點，要讓熱度轉化為民族民間舞蹈內在的生命力，還需要傳承人、藝術家、舞蹈教育工作者等專業力量及時跟進。比如，可以借著這波大眾關注度，配套推出解讀短視頻、線上公益課，拆解舞步背后的律動邏輯、民俗語境，講清動作從何而來、在何種場景裡生發，這樣就能補上碎片化傳播所缺少的文化底色。當越來越多的人不僅僅模仿學習網紅舞蹈動作，還將興趣從舞蹈動作向蘊藏其中的文化意涵、鄉土記憶延伸，那流量帶來的熱度就會慢慢沉澱為文化傳承的內生動力。（作者：朱怡淼，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