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黃胖子”找不到合適演員(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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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最近,我談及話劇《茶館》裡“黃胖子”找不到合適演員的一番話,引發不少討論。不只是“黃胖子”,我們常為挑選演員的事情發愁。現在藝術院校的畢業生普遍個子很高,《雷雨》中四鳳是嬌小的少女角色,如果女演員個子長到一米七,跟她配戲的周沖就得一米八以上。可周沖本應是十七八歲長著娃娃臉的少年,硬找一個高大的青年來演,屬於那個時代的角色質感就不對了。
藝術院校學生本就該高矮胖瘦、千姿百態,生旦淨丑各個行當的苗子都要吸納進來,這樣才能凝成一出戲。倘若把顏值放在首位,畢業的都是俊男靚女,會加深“演員必須高顏值”的固有印象,甚至導致審美單一化、同質化。
人物性格是千變萬化的,所以也需要千變萬化的外形去塑造。梁冠華體形偏胖,當年林兆華導演讓他出演王利發的時候,很多人都提出疑問,因為於是之老師塑造的王利發是清瘦的茶館掌櫃,體形偏胖怎麼來演這個角色?但林兆華導演說,梁冠華身上有一些幽默的特質,是別的演員身上沒有的。正是這份獨特,讓梁冠華版的王利發也成為舞台經典。
現在AI短劇非常火爆,那裡面角色的長相多完美啊,但看過之后就忘了,因為角色沒有呼吸。最近李雪健老師在電視文藝晚會《長征頌歌》裡的表演,雖然沒有說一句台詞,卻那麼動人。李雪健老師臉上的那些皺紋、那種滄桑感,他再一笑,再蹣跚地走路,讓人看到歲月的力量。這是有生命力的、有呼吸的表演。再加上他這些年和疾病抗爭的經歷,不亞於一場戰爭,這些體會和情感是數據喂不出來的。
回過頭來說,這就是真誠的重要性。為什麼大家喜歡看《奧德賽》?導演諾蘭用膠片這種原始方式去拍電影,演員沒有濃妝艷抹,而是本色出演,觀眾能感受到那種誠心誠意和對電影的敬畏。現在,我們缺少的往往是敬畏之心。
大家常說,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我理解的文化絕不只是卷面分數,文化學習是一輩子的事情。我帶著演員排演《杜甫》,就要沉下心去研究杜甫﹔排演《張居正》,就要讀懂張居正的時代﹔排演《古玩》,就去古玩城,請故宮博物院專家講解字畫瓷器的鑒定知識﹔排古裝戲,會專門請來戲曲老師教授毯子功、台步、雲手,邀請禮儀老師講解歷朝歷代的禮法,這些全都是文化積累。
我一直跟年輕演員講,不要總抱著手機碎片化瀏覽,每天抽三四十分鐘讀紙質的文字,收獲會大得多。我從2017年開始在人藝推動劇本朗讀活動,逼著年輕人沉下心來閱讀文字,用十幾天的時間反復通讀劇本,拆解人物,鍛煉台詞理解能力。郭啟宏寫《杜甫》,劇本后頭列了187本書的書單,他讀了187本書,才寫了3萬字,這都是精華啊,需要用心去品的。
《杜甫》中有一句“仕途蹭蹬”。“蹭蹬”是坎坷的意思,青年演員很困惑:為什麼不直接用大家都更熟悉的“坎坷”呢?我們在12天時間裡,讀了24遍劇本,這時青年演員脫口而出“仕途蹭蹬”,我說,那你現在覺得要換成“坎坷”嗎?他仔細品了品,說好像“蹭蹬”更准確。這是意會的事兒,下了足夠多功夫,就慢慢體會到了。我演杜甫,在“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之后有“嗚呼”二字,要是按正常朗誦節奏,可能有些做作。我想象那是在滂沱大雨之中,要反抗老天爺,所以用了一個嘶吼的聲音去處理。有朋友對我說:“你那一嗓子讓我起了雞皮疙瘩。”我覺得這就是杜甫的心情。
我們並不否定市場對於外形出眾演員的需求,但文藝百花園不能隻盛開同一種花朵。文藝終究是寫人、演人的,演員的核心素質還是塑造人物的能力,我始終對好演員的未來充滿信心。
(作者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本報記者任飛帆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03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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