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播的聲量有起有落，文化的影響力終究要靠靜水流深的硬功夫。亮相之后有延續、相遇之后有積累、交往之后有啟發，文化傳播才能綿延不絕

　　喝熱水、煮米粥、練八段錦，這些中國人習以為常的生活習慣，如今成了海外社交媒體上的時髦事。年輕人一邊跟著視頻模仿，一邊打趣自己進入了“很中國的人生階段”，“Chinamaxxing”（極致中國化）隨之走紅。

　　隔著屏幕認識中國，這樣的興致令人欣喜。文化傳播，從“給你講”的故事變成“帶你走”的體驗，這樣的變化也讓人期待。而更進一步，如何接住世界對中國的好奇，中國文化的世界之旅如何走得更深更遠，值得我們深思。

　　文化走出去，首先要有足夠吸引人的相遇。典籍譯介、藝術巡演、博物館展覽，是海外受眾認識中國的重要窗口﹔如今，短視頻裡的家常飯、微短劇裡的秀美風光、網絡小說裡的奇幻世界，又拓寬了與中國文化結緣的通道。《黑神話：悟空》帶海外用戶在中國古建與山水世界探險，剛剛發布的國產游戲《影之刃零》把中式江湖與武俠招式新穎呈現，潮玩Labubu（拉布布）憑借獨樹一幟的設計贏得全球年輕人喜愛。經典的窗口依然明亮，而這些貼近大眾日常的新形態又引發指數級傳播，讓我們正視文化出海的更多可能。

　　被看見只是開始，被看懂更為關鍵。網絡傳播往往偏愛那些辨識度高、易於模仿的文化片段，八段錦被濃縮成幾個容易跟練的動作，戲曲被截取為幾幀令人驚艷的扮相。鮮活的文化形象容易引人駐足，其背后復雜的生活經驗與精神傳統，卻未必能夠隨之傳遞。近百年前梅蘭芳訪美，前前后后准備了7年，為了幫助當地觀眾看懂京劇的獨特表現方式，劇團精心准備了近2000幅中英文對照圖譜並印發了英文說明書﹔楊憲益、戴乃迭夫婦翻譯《紅樓夢》，一字一句磨了好幾年，格外關注語詞背后的深層意涵，隻為盡可能降低跨文化理解的意義折損。今天，文化傳播的速度和手段已大不相同，智能翻譯的便捷甚至能讓一部作品在極短時間內呈現在各國讀者的屏幕。但是，消解語言障礙並不自動彌合歷史語境、文化邏輯、理念習俗之間的距離，前者讓文化“走得出去”，后者才讓文化“走得進去”。

　　近年來，一批亮相海外的中國文藝作品，不僅帶給海外觀眾乍見的驚艷與震撼，也使人們得以領略余韻悠長裡的文化與智慧。舞蹈詩劇《隻此青綠》登上新加坡、北美等地的舞台，青綠流轉、舞姿如畫令人心醉，織絹、制筆、制墨等場景又讓人一窺傳世名畫背后的美學精神與匠心傳承。電視劇《我的阿勒泰》成為首部入圍戛納電視劇節主競賽的長篇華語劇集，草原風情令人神往，傳統游牧生活與年輕一代人生選擇之間的張力，又使這場邂逅有了值得繼續探尋的深度。

　　這種深度，還來自傳統與當下的彼此成就。無論是千年畫意與當代舞美的融合，還是草原上新舊生活的交織，悠遠的歷史與今日的生機，本就共存於同一個中國。傳統進入今天的創作，便成為活著的審美與智慧﹔今天的創造接續傳統的根脈，便有了更打動人心的分量。傳承與創新相伴相融，為中國文化出海提供持久動力。

　　文化走出去，靠的不是一兩件作品的出圈，而是穩定不斷的供給與環環相扣的投入。這需要一代代創作者的潛心耕耘、一個個新故事和新表達的接連涌現，也需要從創作到制作、再到傳譯和宣發的全鏈條協同。借由《三體》走近中國科幻的讀者，還能在不同作家筆下遇見迥異的未來想象﹔被舞劇《詠春》打動的觀眾，還有機會探索更多中國非遺的新生演繹。唯有如此，每一次抵達方能成為新的起點。

　　可持續的文化交往還會彼此啟發、相互成全。隨著文化“新三樣”走俏世界，中國網絡文學已培育出數十萬海外創作者。他們中，有人借鑒中國網文“修仙”“系統流”等敘事方式，有人將中國神話融入自己的故事，多元的生活經驗和審美趣味在此交融。這些來自異國的改寫同樣能反哺中國創作者，使之發現自身文化在另一種視野下的新意，進而拓展題材與表達的空間。從閱讀到創作，從欣賞到參與，世界對中國的好奇在一來一往間長出新的枝葉。

　　傳播的聲量有起有落，文化的影響力終究要靠靜水流深的硬功夫。亮相之后有延續、相遇之后有積累、交往之后有啟發，文化傳播才能綿延不絕，中華文化才能帶著悠遠的來路奔赴世界，在百川交匯中激蕩新聲。

　　（作者為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03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