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王願堅,從史中尋詩(書裡書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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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部紅色經典·黨費》(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出版)、《七根火柴》(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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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願堅短篇小說集《后代》,該書於一九五八年出版,收錄《七根火柴》《三人行》等作品。 |
長征,是一座文學的富礦。回望長征文學,“王願堅”這個名字有著獨特的意義。他的《三人行》《七根火柴》,是語文教材的常青樹,鐫刻進幾代中國人的長征記憶。他參與編劇的《閃閃的紅星》《四渡赤水》等電影,受到觀眾歡迎。他,是以非親歷者身份寫長征的開啟者。
敘述長征,最早是由長征親歷者開始的。從長征途中的毛澤東詩詞、陳雲的《隨軍西行見聞錄》、鄧發的《雪山草地行軍記》,到紅軍將士集體創作的《紅軍長征記》,再到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劇作《長征》《萬水千山》以及大型革命歷史回憶錄《星火燎原》,形成了壯觀而可靠的長征書寫。還有誰比這些親歷者更有優勢去敘述長征?還有哪種敘述比親歷者的敘述更加可信?
然而,緊隨著《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長征記》的再版和《星火燎原·長征》的征集,非親歷者王願堅的《三人行》《七根火柴》等長征題材小說發表了。
王願堅沒有參加過長征。他1929年出生於山東諸城,長征開始時才5歲,16歲參軍,主要在山東軍區從事文化宣傳工作,直到1952年調任《解放軍文藝》編輯。從1956年開始,王願堅參與《星火燎原》的編輯工作,前后達10年之久。10年中,王願堅泡在革命戰爭史裡,密集地接觸人民軍隊的締造者和指揮者,面對面地了解他們的思想歷程和真實情感。
編輯《星火燎原》的歲月,也讓王願堅深入了解長征:“讀到了這頁活生生的、飽含著血肉和情感的戰爭歷史,如同進入了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世界,我被深深地迷住了。”正是這些含血帶淚、激動人心的故事,啟蒙了王願堅的長征創作,“慢慢地心裡就起了這樣一個念頭:不是還有不少人沒有聽過這些故事嗎?如果把這些故事用文字轉述出來,讓更多的人像我一樣受到感染和教育,不是更好嗎?”
但來自身份的壓力也實實在在——王願堅曾把表現周恩來長征側影的短篇小說投往文學刊物,送審過程中遭到質疑:“作者沒有參加過長征,怎麼能寫長征?”妻子翁亞尼在王願堅去世之后也坦言,王願堅一再被提醒“要寫自己熟悉的題材”,他的內心不是沒有焦慮。然而,他始終無法割舍“長征”,王願堅曾這樣描述一個作家被偉大題材所牽動的情景:“這些思想、感情和形象不斷地敲著作者心靈的門窗,打擾著他的清夢,它們比安眠藥的力量大得多。於是,他睡不著了,隻好坐到桌前,扭亮了台燈,鋪開了稿紙,把墨水和淚水一塊兒流到稿紙上。”
最終,王願堅用一篇接一篇、一篇是一篇的短篇小說堅定了自己的創作方向。
雖是小說,王願堅要求自己必須“寫得真”。為此,他下了大功夫。10年中,王願堅兩次踏上長征路,追尋長征的足跡,《七根火柴》《三人行》裡的沼澤草地和《足跡》《夜》裡的大雪山,都是他親自走過的。他還持續走訪親歷者:採訪了十大元帥中的八位,開國大將中的六位,還有其他將軍一二百人,至於一般親歷者更是難計其數。場景要真,情節要真,情感更要真。王願堅偏愛使用第一人稱,以此代入自己的真情實感,“把自己的體驗、感情流進長征裡面去”。有的作品甚至是他“從頭到尾流著淚寫下來的”。
王願堅並不是原封不動地將素材搬進小說,而是進行了精細的藝術加工。他特別善於凝練意象。《七根火柴》中,他成功渲染了草地之上那夾在黨証裡的七根火柴,以小見大,映照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恢弘圖景。《三人行》中,漫長的行軍路上,“擠得那麼緊,排得那麼整齊”的人字形雁陣,象征著庄嚴行軍的長征隊伍,極具畫面感。《肩膀》《足跡》《草》《路標》,從題目就能讀出強烈的象征意味。寫人物,王願堅毫無保留地突出他們的靈魂之美。《黨費》寫一個黨員把省下來的一筐咸菜作黨費,寫她在危險面前為保護同志挺身而出,結尾寫道:“是的,一筐咸菜是可以用數字來計算的,一個共產黨員愛黨的心怎麼能夠計算呢?一個黨員獻身的精神怎麼能夠計算呢?”這樣一顆晶瑩純潔的革命心靈,讓人感動。
王願堅小說的美,不是優美,也非血色浪漫的悲壯,而是一種崇高之美。這種崇高並非通過無限拔高人物和虛構情節來實現,而是扎根於堅實的史實。在長征這座革命的礦床上行走,王願堅自述“我找的並不是歷史本身,而是歷史裡蘊蓄著的另外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可以叫作詩。”為了在“史中尋詩”,需要“從時代的高度去分析認識歷史”。由此,既不脫離現實又更高地表現了現實,其單純而明朗的色彩,也彌補了隻掌握二手材料的經驗不足。“真實而崇高”成了王願堅敘述長征的美學特征,也使長征這一革命歷史資源的教育功能得到了極大發揮。
王願堅曾立下“寫盡紅軍英雄志”的宏願,還把紅軍長征三部曲寫出了提綱。1985年,當看到美國作家索爾茲伯裡寫長征的作品在《參考消息》上不斷登出時,王願堅感到“對我的震動很大”,但他轉而說:“即使他寫10本關於長征的書,即使有10個美國人來寫長征,我還是要寫長征的。”這番話,表露了一個作家的自信和堅毅,以及沉甸甸的使命感。
回覽長征文學史,我們可以發現,一批批更年輕的作家不斷捧出新作。革命歷史敘述的空間越來越開闊,一些作品在選材、體量、藝術表現等方面體現出創新與超越。他們接續了“真實而崇高”的美學形態,在“史中有詩”的藝術之路上走得更遠、更自信。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文學院)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30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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