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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凡人,是勇者,有如你我(創作談)

魯 敏
2026年10月29日08:26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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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生活由什麼構成?匱缺,求索,得到或失去,思變﹔匱缺,求索……這多像一個周而復始的莫比烏斯環:歡樂有時,當你得償所願﹔淚水有時,當你求而不得或得而復失。《此時此刻》是我的第十部長篇小說,正是以“失去”為核心,討論我們如何面對喪失、如何處置痛苦、如何重建自我與生活。真高興在茫茫人海中與主人公艾勝春相遇並寫下了她,她身上有著時代的性格和氣質,也是我從當下、從此時此刻中找尋到的那張面孔。

  我長篇小說裡的面孔,都來自我所在的時空。早些年的《六人晚餐》,寫的是20世紀90年代末的大廠區,艱難穿過產業轉型期的人們。《金色河流》則是瞄准長三角那些熱氣騰騰、走路咚咚響的小老板,他們身上那種蓬勃的氣象,實在是非常地激發我。這種“激發”感,一直都是我創作最基本的一個內在動因。到這部新作,跟以往一樣,也是被我身處的外部世界的氛圍、氣息、涼熱、人們的心事與表情所觸動。

  關於《此時此刻》裡人物的來路和去程,我在新書分享會上與讀者談過兩張與我相遇的面孔。第一張面孔屬於數年前一位當街握著手機痛哭的陌生人,我能從隻言片語中聽出他正遭遇命運的寒冬,這在我心裡埋下了一個引子。這些人,是與物質快速積累的時代一起奔跑、一起壯大的一代人,身上有著鮮明的成敗觀,有著集體基因般的努力與愛爭愛贏,這種不滿足與求上進,是極為朴素也極為有效的進取力量。可換個角度看,他們最擅長也最習慣的經驗便是從少變多、從小變大,就是得到並積累,就像一隻總是憑借好風上青雲的風箏。那麼,當生活突然拐彎變速,他們會怎麼樣?

  第二次與面孔的相遇,是在超市門口,兩個閑談的人,用極為平常的口氣談論這幾年的難處,帶著一種野蠻又柔韌的街頭感,讓我極為觸動。此情此景並不殊異。我有時心裡不痛快了到小區樓下巷子轉轉,總看到有鋪子關門倒閉,也有鋪子擺起花籃重新開張,有的生意紅火,也有的門前蕭條,但不管怎麼著,他們都是天剛放亮就出來忙活,像農民每天伺候土地一般,用一種靈活的微小的“打不死”的方式,每天給自己一點進項。也許敲開任何一家的門,或拉著路上的陌生人交談,他們可能都經歷或正承受著各種起伏跌宕,可他們就這麼平常地甚至是自然地帶著股子韌勁兒在往前走,相信只要肯賣力氣在做事,就總歸能慢慢向好——我意識到,如果要雕刻一位定格在此時此刻的人物,當是這樣一張走過泥濘、走過創傷、走過低谷而依然強健依然“打不死”的面孔,帶著野草般的力量,一種民間氣象或街頭哲學。可以說,這些街巷上的陌生人,是凡人,亦是英雄,是他們讓我有信心來處理當下、處理關於“失去”的主題。

  確實,寫當下並不容易,因為人們對於此刻的世界有著蕪雜多變的理解與看法,不像對於歷史或稍遠的年代,距離感帶來道德上審美上價值觀上的相對穩定。可我也在想,正因近在眼前,所有的體感、細節、情緒都是一手的,是我最有感觸也最有激情的——正應當寫呀!當下亦是歷史的片段,會與所有過往和未來的片段加在一起,構成人類生活的不同階段。就好比說,在奔騰的河流中,努力記錄流動的水紋,這是難的,但也是最貼近、最為體恤的。

  在繁復的紋路中,我選擇了經濟的紋路,無它,這是一種折射或者說角度。在與一些學者做新書對談時,他們談到巴爾扎克書寫市民生活的長篇巨制,談到美國作家德萊塞筆下的女性,談到茅盾先生對20世紀30年代民族資本興起的關注,也談到《駱駝祥子》裡很詳細的經濟賬,等等。當然,我不敢托大,只是出於一種自不量力的熱切,幻想著能通過《六人晚餐》《金色河流》《此時此刻》等來遠遠地仰望一方天空。

  富有意味的是,此時此刻的經濟生活,正是極具張力的“時刻”。馬克思說過: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圍繞著艾勝春,我寫了她的老鄉、同學、閨蜜、恩師、青梅竹馬等,寫下他們一起走過的共同歲月,這種種,是非常纏繞非常沉重也非常庄嚴的社會關系。中國人總是特別講人情、講情分、講情義。當這樣一個帶著數千年情義血脈的中國人,碰到了商業與經濟問題,很難用絕對的資本邏輯去客觀處置。所以我總說,這是一個“此時此刻”的中國故事,同樣的事件若發生在其他國度和族群,或者是若干年后的中國,古老情義與現代商業之間,或許就不存在如此的矛盾與博弈,就不存在這樣難為人也成就人的張力了。

  接著說“失去”。小說中人對失去的處置,是各各不同的,有人憤世嫉俗,有人順流而下,有人求神拜佛試圖參透看破,有人則發生更大的變故。都不容易,我尊重和守護著他們的選擇,他們在選擇中更改各自的悲歡,也重構著那個內在的自我,有的變得強韌與理性,有的變得自欺或孱弱,並因此而分岔隔閡或重新相認。比如艾勝春的中年戀人徐展圖,二人經過這一段艱難,分分合合中反而重新抵達了對方。又比如開書店的小列托和中介曹爸爸,決定克服怨尤,跟艾勝春一起做事,他們的想法很實際:雖然上一件事敗了,但如果搭手做事可以挽回損失,那就干。

  畢竟,艾勝春也好,她周圍的這些朋友親人也好,大家都已是走到此時此刻的現代人,他們身后早不是生鏽的鏵犁或蒸汽火車,雲時代與AI大潮帶來快速更迭的產業格局,這需要更具現代性的人格,這種現代性是不畏物質的,是創造物質的,更是能夠穿過物質並抵達彼此的。薩特曾言:“人,由於命定是自由的,把整個世界的重量擔在肩上:他對作為存在方式的世界和他本身是有責任的。”經歷了孤勇與痛苦的交織碰撞后,艾勝春對於一切社會關系的承擔不止是及物的部分,而是更進一步,重建信與愛的秩序——在至暗孤獨中,艾勝春更深切地意識到,沒有與他人聯結的世界,自我便不存在、不成立了。艾勝春領悟到並勇敢地付諸行動,找回了情義與勇氣,更長出一種成熟、務實的現代性社會人格。

  或許這是我們所有人的課業:面對失去,如何重建生活的秩序?艾勝春后半截的故事,正是我與她在歲月中的共同領悟與講述,也代表著我們的一種祝福與希冀,在巨大的堅硬的世界中,我們需要細小不停的行動,需要持久的柔軟的力量,去達成人間的基本善意與普遍維系,並成長壯大為更加強健的自我。

  (作者系江蘇省作協副主席)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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