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萬條卜辭裡的“土方”追問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
收藏![]() |
《甲骨文合集》中編號6412的甲骨拓片,主要內容是王呼婦好伐土方。 |
3000多年前,洹水邊,一片鑽鑿過的龜甲被放到火上。貞人屏息而視。火光一閃,甲面裂紋從鑽鑿處慢慢游走,裂紋裡藏著吉凶。事后,有人把佔問和相關記錄刻進甲骨。
在這些刻辭裡,有王畿、四土、邊鄙、軍旅。一個個字,像暗夜裡的星火,把晚商山河一點點照亮。
其中有一條急報,3000年后讀來,仍有金石之聲:“土方犯於我東鄙,翦二邑。”“土方”來犯,攻陷東部邊地兩座城邑。“土方”是誰?在何處?為什麼武丁卜辭中屢屢出現這個名字?商王為何為它佔卜、出兵?婦好為何也參與征伐?一個“土方”,牽動的不是一個地名,而是一張晚商政治地圖。
近百年來,學者圍繞“土方”提出過許多看法。有人認為它在晉南,有人認為在晉中,也有人認為位於石樓、河汾之間。諸說各有依據,也各有未盡之處。難就難在,甲骨文不會替我們標注答案。同一個名稱,在這一條卜辭中可能指方國,在另一條中可能指居地,在第三條中又可能牽連族氏。讀音相近,可以提供線索,卻不能單獨成為鐵証。武丁卜辭沒有明確紀年,事件先后只能借干支、同版、同文慢慢排列比對。
十余萬版甲骨,散在各家著錄中。若要追索“土方”,必須一條條翻,一條條比。更要緊的是,甲骨學家的許多判斷,來自長期研讀形成的“眼力”。資深研究者一看,就知道這裡不能輕易當作地名,那裡可能是方國稱謂。可是,“一看就知道”的經驗,后來者很難復核、學習和傳承。
轉機出現在最古老的文字與最新的技術相遇之時。在騰訊“探元計劃NextGen”的支持下,北師香港浸會大學高等研究院人工智能技術團隊,與殷墟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專家協同開展研究。文博機構提出真實問題,甲骨學者把握學術尺度,技術人員則把讀辭、核辭的過程寫成一套能照著檢查的方法。
題目很具體:卜辭裡的一個名稱,何時指人,何時指地,何時指方國?
這並不是把材料丟給機器,讓機器直接給答案。第一步,是把專家經驗寫下來。“於某”“在某”有什麼提示?“伐某”“征某”說明什麼語境?帶“方”的稱謂,在什麼條件下才可作方國判斷?哪些辭例支持,哪些反例提示不能照搬?專家與技術人員反復核對,把長期研讀中積累的經驗,整理成4類14條判據。每條判據都注明適用條件,列出支持辭例,也保留不能套用的反例。原本藏在個人“眼力”裡的學問,開始有了別人可以翻查、質疑、改寫的憑據。
有了判據,人工智能才真正派上用場。技術團隊設置了多個分工明確的智能體:有的看語法,有的辨稱謂,有的查戰爭語境,有的專門回查証據。它們調用專家“技能包”,檢索釋文,核對條件,記錄辭例和出處。另一組智能體再來復核:引文能否支撐判斷?判據是否用對了地方?有沒有漏掉反例?機器做反復翻檢和比對的苦工,學者得以把精力放回証據之間的關系。
“土方”,成為檢驗這套方法的個案。團隊在十余萬版甲骨中逐條篩查,經合並、去重和事件歸並,整理出62條與“土方”有關的事件記錄,並附上片號和檢索口徑。過去散在各處的線索,被放到同一張工作台上。材料一聚攏,“土方”的輪廓便清楚了些。征伐語境顯示,它與商王朝存在敵對關系﹔帶“方”的稱謂,又添一重方國的分量﹔“於土”“在土”等辭例,則提示可能存在居地線索。
到這裡仍不能急著下結論。這些線索,並不等於一個現代地圖上的坐標。技術的可貴,正在於把可知、待証和必須存疑之處擺出來。系統可以反復檢索既定語料,卻不能補出尚未發現的遺址、尚未釋讀出的文字﹔幾個智能體得出相近判斷,也不能代替新的歷史証據。
“土方”個案的價值,不在於能否立刻解決百年懸案,更重要的是,分散的材料、判斷依據、証據缺口和下一步問題,都被顯現出來。身份辨析到哪一步,地望推定還缺什麼,都可以讓后來者繼續檢查。研究的視野,也因此不再停在某個地理方位點上。“土方”怎樣與商王朝發生沖突?商王如何組織征伐?婦好承擔怎樣的軍事任務?中心與四土之間怎樣維系秩序?這些問題未必馬上有答案,卻可以在一條條卜辭的比對中顯現出輪廓。
3000多年前,商人把拿不准的事刻在甲骨上,向神明求証。3000多年后,我們把說不清的經驗寫成判據,向材料和時間求証。
技術會更新,材料會增多,判斷也會被后來者重新檢驗。真正留下來的,是一條可以追問的線索,一套願意接受復核的辦法,以及面對未知時不肯輕易落筆的謹慎。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4日 06 版)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