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心靈的漫游者”(四海友聲)
——訪德國翻譯家馬海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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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上至下依次為:馬海默翻譯的劉慈欣科幻小說《吞食者》德語版、陳楸帆科幻小說《荒潮》德語版書封,馬海默頭像。 |
第一次見到馬海默,是在德國法蘭克福書展中國展區的論壇上。在許多人眼中,他是中國當代文學最重要的德語翻譯家。阿來、畢飛宇、蘇童、劉慈欣、陳楸帆等不少當代作家和他們的著作,經他譯介為德語世界所知。淺灰色頭發、灰藍色眼睛,正如中文名字裡的“默”字,馬海默整場活動話不多,核心觀點是德國應出版更多具有國際視野的中國青年作家作品,打破海外讀者對中國的刻板印象。
第一次拜訪馬海默,是在他位於波恩的家。這是一處安靜、年輕的住宅,落地紗帘遮住暑熱,我們的交談在夏日午后徐徐展開。
潛入文本的隱蔽角落,把它照亮
“我非常害羞,不愛說話。”雖在自己家,馬海默面對採訪依然有些緊張,“但我的想象力很豐富。書是魔力之門,穿過它,我可以進入無數宇宙、無數世界。我還是孩子時,書裡的世界比現實世界更真實、更活潑。德語有個新詞叫‘心靈的漫游者’,強調一個內向的人喜歡通過想象力、感受力,在內心世界漫游。對我而言,閱讀就是一種漫游,也是最重要的自我教育,幫助我領悟真理,理解自己。”
眾多德語作家中,馬海默重讀作品最多的是卡夫卡,“以前覺得他的長篇小說太啰嗦,所以隻看短篇。這幾年讀他的《審判》《城堡》,很有意味。”嚴肅文學之外,馬海默也喜愛通俗文學,尤其是兼具冒險幻想和哲理思辨的作品,例如與卡夫卡同時代的利奧·佩魯茲,以及擁有多部中譯本的德國當代作家丹尼爾·凱爾曼的作品。
馬海默與中文的因緣,始於年輕時和一個中國女孩的愛情。踏上翻譯中國文學這條道路,則是因為獲得中國政府友誼獎的德國翻譯家、學者沃爾夫岡·顧彬。“是顧彬讓我發現自己和翻譯的緣分。”說到這裡,馬海默笑了。馬海默在波恩大學漢學系讀博士期間,顧彬讓他認識到,翻譯是一項充滿創造性的智力勞動。“翻譯遠非簡單替換詞語,它還是文學研究:幾乎沒有誰——有時甚至包括作者——能像優秀翻譯家那樣,潛入文本最隱秘的角落,把它照亮。”馬海默說。2002年,當顧彬為撰寫《中國文學史》需要一份郁達夫的《沉淪》德譯本時,這部短篇小說便成為馬海默翻譯的首部中國文學作品。4年后,在顧彬引薦下,馬海默正式出版了第一部譯作,畢飛宇的《青衣》。
師徒二人在文學世界之外,也是忘年的朋友。“顧彬教授經常說他每天吃生姜生蒜,一定可以活到100歲。”馬海默笑著說。在波恩大學漢學系為顧彬舉辦的八十壽誕上,馬海默致辭道,“親愛的沃爾夫岡,親愛的老顧和顧彬:我祝願你那巨大的創造力,在生蒜、生姜以及家人的滋養下,長久地保持下去。”致辭長達6頁,文字克制又詼諧。
不過,師徒二人在作品翻譯方面趣味迥然。顧彬翻譯中國詩歌,馬海默選擇中國當代小說和漫畫。“顧彬教授認為,講故事的小說今天已經過時了。但我恰恰覺得講故事是人類的天性,無論什麼時代,人們都通過故事理解世界、理解自己。”馬海默娓娓道來,“我不是‘精英主義’者,有時我只是單純喜歡一個輕鬆簡單的故事——讀漫畫就是這樣,讓我回到童年,滿足童心。現在,我5歲的女兒也對我翻譯的中國漫畫感興趣,這是在鼓勵我‘加油’啊。”
“動筆翻譯時,我腦海中往往已經有了整本書的‘形象’,這個‘形象’獨立於語言。”馬海默對我們講述他的翻譯理念,“我反對字面忠實,如果執著於忠實字詞,便很難忠實於原文精神。翻譯家斯維特蘭娜·蓋爾說過,‘抬起鼻子,去看見整個句子、整個段落、整個作品。’”在馬海默看來,好翻譯不是要呈現原文的每個詞,而是通過原文喚起的想象去翻譯,讓讀者獲得作者要傳遞的思想、情感與美感。
當然,翻譯也要“摳字眼”,這與讀者的閱讀體驗息息相關。“比如‘錢’在德語裡有20多種說法,強盜、教授、農夫談到‘錢’時使用的詞一定不同。這時,譯者就像演員,角色變了,言語用詞也要隨之變化。”談起翻譯,馬海默總有信手拈來的例子,“中文和德語句法區別也很大。比如‘我愛你’在德語中有多種句式,如果我一直按照中文的主謂賓結構翻譯,德語讀者就會感到乏味。”
“我”隻有在與“你”相遇時、在真正的“對話”中,才能更好地理解自己、建構自己
談及德國讀者對中國文學的認識,馬海默認為感興趣的人正不斷增加,主要原因是中國當代文學尤其是輕小說的出海日漸增多。“現在嚴肅文學的讀者在減少,年輕讀者更喜歡讀輕小說、看漫畫。漫畫也可以傳遞中國傳統文化,增強中國軟實力。”馬海默就很喜歡漫畫。他已經翻譯了30多部中國漫畫作品,比如《步天歌》《踮腳張望》《隱山夢談》等。
馬海默從小就喜歡讀英國科幻小說《時間機器》,翻譯了不少中國科幻文學作品,比如劉慈欣和陳楸帆的一些著作。“劉慈欣的德語讀者沒有把他的書看作社會鏡像,科幻文學是世界的文學,反映的是人類共同的命運。”馬海默說,“我在翻譯時,感到劉慈欣有時對故事細節並不感興趣,他富有哲學性,更擅長創造一個和現實不同的世界。”
除了嚴肅文學、科幻小說和漫畫,馬海默還喜歡讀金庸。“金庸的小說讓我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在我看來,傳統文化、當代流行文化都是中國文化軟實力的富礦。德國出版市場原本給外來譯作的空間就很少,哪個國家文化軟實力強,文學讀者就更多。我們一直期待中國出現越來越多‘朋友式’寫作者,比如黑塞——讀者會覺得這樣的作家是親切的朋友,可以在書中看到自己的愛和痛。”
文學之外,哲學是馬海默的第二專業,《道德經》是對他一生影響最大的書,“道”也是他最喜歡的漢字。當被問到接下來最想翻譯什麼,馬海默說,除了格非的《江南三部曲》,就是《庄子》了。“《道德經》在德國已經有150多種德譯本,《庄子》譯本少很多,也更難譯,我有點害怕。”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拜訪馬海默的第二天,我們來到波恩大學漢學系。走廊牆壁上懸挂著上世紀30年代學者們的合影,講述著這裡的學術傳承。不遠處,醒目的玻璃書櫃中擺放著中國學者崔培玲翻譯的德國作品和馬海默翻譯的多部中國小說,色彩繽紛。
翻譯是一種對話,“我”隻有在與“你”相遇時、在真正的“對話”中,才能更好地理解自己、建構自己。在馬海默心裡,這個“你”是中國,也是無數個書中世界,賦予心靈漫游者剛剛好的幸福。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6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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