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奉讀熊劍平與黃朴民先生合著的《力與謀：春秋戰國兵學思想》一書，竊謂其在先秦兵學思想研究上有著重要的貢獻與突破。本書分“春秋兵學對智謀的發展”“戰國早期圖強與求變的兵學”“戰國晚期崇尚實力的兵學”上、中、下三篇，在對先秦兵學思想的發展軌跡進行細致梳理的基礎上，揭櫫先秦兵學思想發展變化的深層原因和主要特征。要之，本書的貢獻和努力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互為補益。全書以“力”與“謀”為核心主題，系統梳理先秦兵學思想的發展演變歷史，深入分析思想界在“大爭之世”為更好地達成“安國全軍”所做出的種種努力。圍繞核心主題，著者廣泛採摭文獻：一方面細致解讀《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司馬法》《六韜》等大量傳世兵家文獻，一方面致力挖掘上博簡《曹沫之陳》、銀雀山漢簡《孫臏兵法》及其他諸多佚名兵書等出土文獻所展示的新線索，力圖對先秦兵學展開高屋建瓴式的研究。關於上博簡《曹沫之陳》，著者寫道：“最重要的主題是探討軍事與政治的關系問題，也對如何做好戰爭准備以及謀劃進攻方略等進行了探討。作者認為，戰爭勝負不是僅取決於軍事力量的強弱或軍事謀略的高下，同時也與平時的訓練准備、民心向背和政治因素等息息相關”。毋庸諱言，本書的研究，既充分引用傳統文獻，又靈活運用出土文獻，可謂兵學思想研究領域使用王國維“二重証據法”進行研究的一種有益嘗試。

第二，善於橫向比較，重視兵家與先秦諸子的聯系。先秦時期，中國思想家集中誕生，是中國思想發展史的黃金時期，也即西方哲學史家雅思貝斯所稱的“軸心時代”。思想上，諸子蜂起、百家爭鳴。社會上，戰爭連綿不絕，恃強凌弱、以眾暴寡的現象不斷上演，百姓往往會無端地直面生死。因之，兵家的存在及其思考，就頗具價值和意義。兵家深度關注戰爭，甚至以身入局。相較於儒、墨、道、法諸家，他們不僅深度思考人生與政治，更探討如何消除戰爭、拯救萬民。孫臏、孫武和吳起等人，都是兵家的杰出代表。不可否認，思考戰爭現象，試圖探索並解決問題的，並非隻有兵家。諸子對於戰爭現象的考察，頗具特色。尤其是商鞅，不僅僅是著名的政治家，同時還是一位值得關注的軍事家。現存《商君書》中也有《戰法》《立本》《兵守》等篇探討戰爭策略。本書將兵家置身於諸子之中，深度解讀諸子兵學思想，從而大大拓展了先秦兵學思想的研究范疇。

第三，重視宏觀（代表性兵家，大家）與微觀（佚名兵家，小家）之間的關聯。先秦兵學經典眾多，孫武等代表性兵家始終受到研究者的偏愛。這種對兵家精英的關注，不足以概況其時軍事思想發展之全貌。而其時許多佚名兵家會在著成兵書之后，托名呂尚等精英，試圖更好地完成文獻的傳承。因此，要想全面考察春秋戰國兵學思想的發展演變，就必須對佚名兵家這一群體有所關注。20世紀70年代，山東臨沂銀雀山一大批佚名兵書的出土，為此提供了全新的契機與視野，有效反映了其時戰略戰術的發展和演進。比如《十問》之攻擊戰術，《十陣》之陣法與戰法，《客主人分》之防御戰法等，都是研究中國軍事思想史時所必須關注的內容。本書在研究代表性兵家思想的同時，也對上述佚名兵書給予了重點關注。大家與小家的關聯，宏觀與微觀的互動，共同構成了宏富璀璨的先秦兵學思想。

第四，主次分明，兼收並蓄。本書以先秦兵學思想的主要范疇為核心，同時又輻射其他次級范疇。如前所述，書名體現的“力”與“謀”的關系，是本書關注的核心主題，亦如著者自言，受到韓非子的直接啟示。著者借用韓非子所言，先秦兵學思想發展的總體特征存在著由“競於道德”到“逐於智謀”，再發展成為“爭於氣力”的演變軌跡。本書主要關注這種力與謀的嬗變，謂其是兵學發展在“大爭之世”進一步功利化和現實化的產物，更是順應當時時代發展的一種必然的邏輯結果。是以，著者在考察先秦兵學思想時,重視其時兵家注重實力又不廢謀略的特征，同時亦關注其他相關的范疇，如虛實、奇正、主客、攻守、進退等等，試圖全方位地展示先秦兵學思想的全貌。

綜而言之，本書舊瓶裝新酒，所論雖是一個舊話題，卻有學術研究的新方法、新思路。實可供傳統軍事思想史及古今戰史研究借鑒。（作者：湯序波，系貴州大學兼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