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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藤瓜,一秋餐(多味齋)

高 方
2026年10月10日08:20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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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秋初,沂蒙山區每家農戶的土牆上都爬滿了吊瓜藤蔓。花開時是明艷艷的橙黃色,碗口那麼大,仰頭看向天空。

  這時節,奶奶的餐桌上總會多出一盤炸吊瓜花。她會選那些將要開的花朵,然后一邊用粗瓷大碗調面糊,一邊往土灶裡扔玉米芯,爐火舔著鍋底,鍋裡的油漸漸騰起細密的泡沫。花朵拖著面糊滑入鍋底,花瓣在滾油中瞬間定形,邊緣鑲出一圈金邊。奶奶的巧手和故鄉的秋風,合力成就了這道世間美食。

  花朵只是序曲,隨之而來的便是吊瓜在餐桌上的盛大登場,它佔據整個秋天的胃。種子可以干炒成瓜子,瓜瓤可以蒸著吃,或者切成細丁與粥同煮,還能炒著吃。你或許難以想象,清甜的瓜,遇上鹽與油,竟能碰撞出咸鮮適口的滋味。它與秋日裡同樣豐產的豆橛子同炒,無需半點肉腥,便是下飯的鮮香菜肴。

  做餡的話,吊瓜就更有用武之地了,包子、餃子、合餅等都與它合拍。父親最喜歡吃餃子,他溫酒不用熱水,而用餃子。他用筷子在一盤餃子中撥開一塊空隙,放入錫酒壺,不一會兒餃子的暖意便絲絲滲入酒裡。

  吊瓜與南瓜同科不同屬,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吊瓜高產、易存、百搭,是農家餐桌當之無愧的金秋主角。幼時我體弱,父母將我送到鄉下奶奶家寄養。吃了一個秋天的吊瓜餐,我竟一天天紅潤結實起來。一同胖起來的還有奶奶家的小土狗,吃了一秋天的吊瓜粥飯,原本瘦伶伶的身條,也吃成了圓滾滾的筒狀,肚皮都快挨著地面了。

  吊瓜生命力頑強,只要撒下籽,無需費心打理,便能潑辣地生長,花果期從7月一直綿延到11月。院子裡種上一兩棵,足夠一戶人家吃上一個長長的秋天。奶奶家的吊瓜就有兩棵,種在院牆之下。柔嫩的藤竟能蜿蜒跋涉十幾米,一直爬到了屋頂。爺爺將木梯架在屋檐下,一步一步緩慢向上攀爬,站在梯子上打量老半天,不知道先摘哪一個。急得在下面扶梯子的奶奶大聲喊:“快點!我還要去喂雞、兔子和羊。”

  小時候,我常常不解:吊瓜為何偏要爬高?可能它們喜歡迎風得意地宣告:看,這遼闊的天空,都是我的舞台!

  后來,我離開了小鄉村,進城讀書、工作。爺爺奶奶相繼離世,那個炊煙裊裊、瓜藤纏繞的小院,也漸漸沉入記憶的河底。城市的農貿市場四季食材豐富,即便是南方的稀罕菜也能隔夜飛抵北方。吊瓜這般平凡且價廉的果實,實在不值得菜販們長途販運,它便悄然匿跡於都市流動的菜籃。

  再見吊瓜,已是一年深秋。我回到父親生前獨居的鄉村小院,發現那些精心栽種的花草,因兩月無人照料,大多已枯萎凋零。唯有牆角一株吊瓜藤,自顧自地生長,深綠、橙黃的瓜藏在綠葉中間,展現出一種近乎囂張的、飽滿的生命力。這哪裡只是一藤瓜啊,這分明是親人們撫摸過的土地,留給我的一份禮物。那日,我們車的后備箱裡,塞滿了從老家摘的吊瓜。回到城裡,分贈給很多朋友,他們的餐桌上因此增添了這秋瓜的清甜。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0日 08 版)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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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0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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