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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古詩文應尊重古人用字用詞習慣

2026年10月09日08:30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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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的《過華清宮絕句三首》(其一):“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其中“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騎”是讀qí還是jì,引起了很多爭論。這些爭論反映了人們對語言文字工作的重視。“騎”在歷史上是一個異讀字,它讀平聲,是“騎馬”的意思,今天變為陽平qí﹔讀去聲jì,是“一人一馬”的意思。閱讀古詩文,會碰到這個“騎”,而在現代漢語口語中,“騎”的去聲一讀已經不再使用了,因此就有了關於“騎”字讀音的爭論。這些爭論涉及字的音義匹配、多音多義字讀音的傳統、現實讀音以及三者之間的協調問題,有爭論是不可避免的。我曾經對此發表過意見,贊同讀jì。下面繼續說說我的一點淺見,作為原來意見的補充。

一

語音一發即逝,古代的實際讀音我們無法詳細知道。后人有“古音重建”,那只是對歷代語音實際讀音系統的一種假定,理論上難免跟實際讀音系統有一定距離,不能理解為各代的實際讀音就是如此。任何語言的符號,它的音和義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系,同一個符號所結合的意義,不同時空的人可以用不同的實際讀音跟它聯系起來。譬如“一”,不但不同時代讀法可能不同,今天各方言區的讀法也有異。漢字是一種非拼音文字,它不直接跟漢語的實際讀音挂鉤。不同時空的人閱讀古書,必然用不同時空的實際讀音去讀它,不可能按照古書作者所處時空的實際讀音去讀它。這是必然現象。

例如崔顥的《黃鶴樓》,湖北人可以按照當今的湖北話去讀,廣東人可以按照當今的廣東話去讀,當然也可以按照普通話去讀。不同時空的實際讀音,既可以是不同時代的方音,也可以是不同時代的雅音。這種閱讀古書的辦法,是漢語閱讀習慣的一種傳統,至晚春秋時期的文獻就反映了這種閱讀傳統。《論語·述而》中說:“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這是說,孔子在讀《詩經》《尚書》等“先王”典籍時,用春秋時期的“雅言”﹔讀其他古書時,使用的是春秋時的魯國話,這是孔子的家鄉話。人們爭論“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騎”讀qí還是jì,都是建立在如何用普通話來讀“騎”字音這個基礎上的。有人以為,如果將這個“騎”讀成jì,就是讀“古音”,不符合現代普通話讀音。這種說法不科學,讀jì也是採用了普通話讀音。

二

像“騎”該讀qí還是jì,我們千萬不要片面地理解為只是讀音問題。東漢以后,古書的注釋家遇到多音多義字時,開始將注音和釋義結合起來,通過注音來說明上下文的字義。例如,“食”在古書上下文中作“使吃,供養”講時,可以不直接釋義,而是徑直注去聲。例如《詩·豳風·七月》:“採荼薪樗,食我農夫。”《經典釋文》注釋“食”:“音嗣。”這等於告訴讀者,這裡的“食”不能讀shí,理解為“吃東西”,而應該讀sì,理解為“使吃,供養”。因此,這樣的注音相當於釋義,注音、釋義交織在一起。“騎”也是這樣一個字,人們給“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騎”注去聲,不僅僅是個讀音問題,而是告訴讀者,此處的“騎”不能理解為“騎馬”的意義。注釋詳盡的作品會告訴讀者,這裡的“騎”應該理解為“一人一馬”。這是正確的,“一騎”的“騎”既包括騎兵,也包括馬。一般讀者對此釋義深信不疑,但是他們沒有將jì的讀音跟“一人一馬”的意義關聯起來,以為將“騎”注釋為jì只是單純的一個讀音問題,從而看輕了注音的作用。

寧夏平羅縣,一隻蒼鷺在沙湖蘆葦叢中飛翔。新華社發

" data_ue_src="../../../pic/202610/09/88cffda0-e2ab-439b-8fe0-53f166035854_472x3985048904.jpg.2" style="margin-top: 0px; margin-right: 0px; margin-bottom: 0px !important; margin-left: 0px; padding: 0px; border: 0px; vertical-align: top; text-align: center; text-indent: 0px; max-width: 100%; text-wrap-mode: wrap; width: 400px;">寧夏平羅縣,一隻蒼鷺在沙湖蘆葦叢中飛翔。新華社發

定語和中心語的詞語中,做定語的可以是名詞性的詞語,也可以是動詞性的詞語。例如“候鳥”和“飛鳥”,“候”是名詞性的語素,“飛”是動詞性的語素,它們都做“鳥”的定語。既然“騎”既有名詞性用法,又有動詞性用法,那麼“騎”字做定語是取它的名詞義還是動詞義?我們看古人給這種用法的“騎”的注音可以知道。在古人那裡,他們的語言習慣是名詞性用法的“騎”做定語。例如,《左傳·宣公十二年》中“前茅慮無”,杜預注說:“見騎賊舉絳幡。”其中有“騎賊”,《經典釋文》說:“騎,其寄反。”可見“騎”不可能是“騎乘”的意義,它讀去聲,因此是“一人一馬”的意義。再如,古今都有“騎馬”一語,今天的“騎馬”一定是動詞帶賓語的結構。古代“騎馬”的說法是否也如此?至少不全是這樣。《漢書·嚴安傳》:“后以安為騎馬令。”顏師古注釋說:“騎,其寄反。”可見,這裡的“騎馬”是名詞性語素組成的並列結構,“騎”讀去聲,是“一人一馬”的意義。上下文中重在指騎兵,跟“馬”組成並列結構的詞語。

三

通過對“騎”古書注音的分析我們可以知道,給“騎”注去聲絕不僅僅是一個讀音問題,而是跟字義的理解挂鉤。正因為多音多義字的注音有區別上下文字義的作用,所以,即使口語中消失的異讀,人們還常常在書面上保留它。這也是一種古老的傳統。例如,“樂”作“喜歡,愛好”講讀yào,在南北朝時期的口語中已經消失了,於是有人將這個意義的“樂”讀成lè,有人讀成yuè,有人保留yào的讀法,形成差異。《禮記·學記》:“故安其學而親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其中“樂”的意義是友愛、愛護,為動詞用法。《經典釋文》給“樂”注音說:“樂其,音岳,又音洛,又五孝反。”注成“音岳、音洛”,都是“五孝反”一讀在口語中消失后,人們所做的取舍,但是《經典釋文》仍然保留了“五孝反”,也就是今天讀yào的這一讀音的來源。

注明多音多義字的讀音,對於閱讀古詩文有辨別字義的重要作用。所以,碰到某個在口語中已經消失的讀音,不少大型語文辭書,特別是古漢語辭書,常常保留那些明清以來書面語中沿襲下來的舊讀,注明“舊讀”,繼承了保留舊讀的傳統,實踐証明是非常有效的。我們在閱讀古詩文時,應該繼承這一傳統。這也是我贊同將“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騎”讀成jì的一個重要理由。

在閱讀古詩文時,保留多音多義字的一些舊讀,跟今天普通話的審音、正音是不矛盾的。普通話審音主要是審定現代漢語普通話中有異讀的字、詞,統一讀音,減少現代交際的障礙,不涉及文言字、詞和古詩文的標准音審定。古詩文的用字、用詞跟現代漢語有同有異,閱讀古詩文,必須注意古代的音義匹配,不能拿現代漢語普通話的用字、用詞習慣輕易地減少異讀,這是我們必須把握的一個原則。例如,“罷”在古書中可以義同為疲勞的“疲”,這時的“罷”不能讀bà,必須讀pí。《說文解字》中,“其”是“箕”的古字,這時的“其”要讀jī,不讀qí﹔“莫”是“暮”的古字,這時的“莫”要讀mù,不讀mò。此例甚多,都能証明我們閱讀古詩文時,要尊重古人的用字、用詞習慣,不能輕易地拿現代漢語異讀字、詞的審音標准去規范其中的字、詞讀音。(作者:孫玉文,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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