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好一所專門學校,守護一群迷途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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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張校長好!”今年教師節前,甘肅省蘭州市拘留所視頻監控大隊副大隊長、一級警長張志宏收到一份來自西藏的特殊問候。16歲的馮飛(化名)發來自己站在布達拉宮前的照片,“看起來挺陽光朝氣的”。
很多人不知道,馮飛曾是甘肅省臨夏縣遠近聞名的“賊王”。自幼失去父親的他缺乏管教,13歲就開始逃學浪跡社會,多次盜竊、偷開汽車等,受到公安機關行政拘留的處罰。卻因年齡較小,按照當時的法律規定,公安機關對其不執行行政拘留。
轉變發生在2025年5月。在一次搶奪他人手機被抓獲后,馮飛被送入蘭州市育新學校(以下簡稱“育新學校”),接受為期6個月的專門矯治教育。根據法律規定,專門矯治教育是針對實施刑法規定的行為、因不滿法定刑事責任年齡,不予刑事處罰的未成年人所採取的矯治措施。
育新學校就是這樣一所專門學校,自2024年9月建校起,張志宏就被派駐到這所學校擔任專職法治副校長。在這裡,他見証了馮飛的改變。
矯治結束后,為了和過去“偷雞摸狗”的不良圈子徹底告別,馮飛遠赴西藏的一家汽車修理廠當學徒,希望未來靠手藝養活自己。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了解到,自2023年起,甘肅省持續加強未成年人違法犯罪預防和治理工作,將專門矯治教育作為關鍵環節和重要抓手。隨著酒泉(嘉峪關)、白銀、甘南3所專門學校9月底建成運行,甘肅省已實現各市州專門學校全覆蓋,目前已累計收教有嚴重不良行為未成年人近900人。全省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案件數和抓獲人數,3年來持續下降。今年9月,甘肅省蘭州市、酒泉市被中央政法委授予“2021-2025年度平安中國建設示范市”稱號。
近年來,中央政法委制定實施專門矯治教育工作規定。截至目前,全國已建成專門學校493所,是2024年年初的2倍,建成專門矯治教育場所337個,是2024年年初的2.7倍。2026年上半年,全國檢察機關受理審查起訴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數在2025年同比下降9.8%的基礎上,又下降10.3%。
專門學校如何把這樣一群游走在違法犯罪邊緣的少年拉回正軌?
“把心裡的堅冰先化掉”
育新學校位於距離蘭州市區40余公裡的皋蘭縣長川村,實行全寄宿、全封閉、軍事化管理,接收的幾乎都是像馮飛一樣違法犯罪的未成年人。
在這裡,他們不僅要接受義務教育階段基礎的文化課教育,還要通過軍事訓練、體育鍛煉、心理健康輔導、勞動等,實現“再社會化”。
把心裡的堅冰先化掉,是這裡所有工作的起點。
“這些孩子從社會上的無拘無束、晝夜顛倒,突然進入全封閉、全寄宿的管理,生活節奏是翻天覆地的變化。”育新學校校長張天革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他們往往養成了扭曲價值觀,“有的好逸惡勞,說在這裡要學習、訓練和勞動,他寧願到看守所待著,一天吃完了睡、睡完了吃”。
在甘肅省最早建立的專門學校之一——張掖市洪信學校(以下簡稱“洪信學校”),心理健康教師崔麗蘭也有同樣的感受。
在一堂心理課上,崔麗蘭曾提問,如果和人發生沖突,要如何處理。一名男生反復堅持:“實在忍無可忍,我沒有其他辦法,直接動手。”這個男生因打架斗毆治安違法被送教,崔麗蘭和他深入溝通后了解到,其父親管教方式就比較粗暴,他犯錯的根源很可能在於,他從小隻學會了這一種處理問題的方式。
“很多孩子是帶著心理創傷來的,他們的經歷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復雜。”崔麗蘭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有的父母多次再婚,孩子要不停適應新的家庭運行模式,有的在學校受過霸凌或心理創傷,有的在社會上待的時間比較長,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建立信任關系”。
“學校裡有個說法:老師像媽媽,教官像爸爸。”洪信學校的駐校民警王磊原本在張掖市公安局特警支隊工作,建校后來到這裡,以教官的身份指導學生的行為,卻並不高高在上。他和學生24小時同吃同住,學生跑3公裡、8公裡,他也跑。“我一天在干什麼他們都看在眼裡。”王磊說。
這些未成年人入校的第一天往往充滿抵觸。王磊常引導他們:“想想你第一次騙爸媽的錢,或者‘拉車門’偷東西的時候,內心是怎麼想的?初次干這些事的孩子往往又緊張又刺激,更多的是夜不能寐——明天警察會不會來找我?”
隨后王磊再讓他們對比感受,在學校裡安安穩穩睡一晚,“沒有人罵你、訓斥你,第二天醒來,沒有干虧心事的時候,那種踏實感是不是很少有的?”
在王磊看來,這份工作的意義在於把打擊犯罪的環節往前移,“教育矯治的目的不是處罰,而是為了挽救”。
育新學校政教處干事、法治課教師張亞娟發現,這些學生中,有的把法律的“空子”鑽得很清楚,“多少歲抓、多少歲不抓,門兒清。但讓他理解法律為什麼這樣規定,卻理解不了。”她的選擇是在授課中穿插大量案例,從“為什麼進來了”“按照什麼判的”“這個案件給你的啟示是什麼”講起。
有一名學生對法律聽得多了、悟得也快,張亞娟干脆勸他,“你下工夫學一下,說不定以后能考律師、考公檢法”。
“這是學校,不是關人的地方。”專門學校常被誤認為“未成年犯管教所”,洪信學校校長張文喜很在意這個區分,他給自己定的職責,是把孩子擋在未管所的鐵門之外,“起碼能防范他繼續從嚴重不良行為走向違法犯罪”。
“辦好專門學校,就能少辦一所監獄。”張文喜說。
迷途背后的困境
今年夏天,在張掖一家燒烤店裡,16歲的趙宇(化名)正忙著上菜。這是他離開專門學校后自己找的第一份工作,3個月沒有向母親要過一分錢。讓母親王燕(化名)更安心的是,孩子能夠按時回家,也會接她打來的電話了。
一年多以前,這個男孩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初二輟學,跟著社會上的同齡人徹夜不歸,在街面上“拉車門”盜竊。2025年4月2日,他被送進張掖市洪信學校﹔2026年5月8日離校,前后歷時一年零一個月。
王燕回憶,兒子小學時成績並不差,還喜歡畫畫。變化發生在讀初一時,課程難度陡然提高,他開始厭學,對任課老師產生抵觸。成績跟不上,也不被喜歡,他和老師對著干,慢慢就不願去學校了。
“把他送到學校門口,他自己再溜出去。”王燕告訴記者,學校老師不可能滿街去找一個孩子,中間那段時間他去了哪兒、干了什麼,往往不知道。在學校裡找不到存在感的孩子,轉身去了能給他認同感的地方——那些同樣不上學、十五六歲就在街面上混的同齡人。
家庭也沒能拉住他。趙宇的父親長年在外地工作,等孩子叛逆了,父親想管,孩子的回答是“你多少年沒帶我,現在憑什麼管我”,此后常常是離家、說謊、夜不歸宿。直到他因多次盜竊被送入洪信學校。
讓王燕感到意外的是,趙宇回家后告訴她,“洪信學校的老師才是好老師。”王燕的理解是,普通學校的老師更關注成績,而這裡的老師“不會戴有色眼鏡看這個娃娃”。
“用放大鏡去發現孩子的閃光點,用顯微鏡去尋找孩子的進步。”張天革也這樣要求育新學校的老師們,通過鼓勵和肯定增加認同感,認同感帶來歸屬感,“有了歸屬感,孩子才會在心理上自我約束,才談得上樹立規則意識和法治意識”。
事實上,像趙宇一樣的涉罪未成年人走上歧路,往往有著復雜的原因。張天革總結為“四失”:其中家庭失管,是最核心的一條,這裡的孩子往往來自重組家庭、單親家庭、留守家庭,還有干脆沒人管的﹔其次是學習失信,他們在學校沒有興趣也沒有信心,得不到肯定和認可,沒有歸屬感,逐漸流向社會﹔交友失慎,交什麼圈子就走什麼路。社會失助,部分孩子事實上處於社會救助幫扶覆蓋不到的地帶,“有的偷到就能吃上,偷不到就吃不上”。
有一個孩子,讓張天革至今說起來仍覺得動容。
他的父母離異,父親完全甩手不管,母親再婚后把他的微信拉黑,他由60多歲的爺爺奶奶撫養。兩位老人做環衛工,一個月工資隻有1000多元。
“他感覺自己虧欠他爺爺奶奶太多,這麼年邁還掙錢支撐他讀書。結果有一次他生病要做核磁和CT檢查,他不想讓奶奶花這個錢,就選擇了再偷。”張天革告訴他,從法律上說,可以起訴父母,父母在他成年以前必須給付撫養費。可他說,對父母,他一方面是愛,一方面是恨。“如果做得太絕,這輩子可能就得不到父母的愛了——他寧願去偷,也不願意去起訴。其實他本質不壞。”張天革感慨。
“從法律上講,專門矯治教育是一種保護處分措施。這些犯了錯的孩子,通過矯治,讓他們形成好的習慣,教育和挽救回來,極有可能改變他的一生。”張天革說。
專門學校的作用,並不止於校門之內。
“這些晝伏夜出流落社會的刺頭孩子,相互之間都有聯系,一聽說哪個團伙的頭頭被送來了,剩下的也作鳥獸散。”張志宏介紹,專門學校對他們產生了一定的震懾作用。蘭州育新學校2024年9月運行,2025年全市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和行政案件的發案數均出現明顯下降。
據了解,甘肅平涼市曾有幾個跨多省作案的未成年人盜竊團伙,當地公安機關曾每天收到七八份協查函。2023年9月,平涼市陽光學校建成后,這些團伙的為首者和骨干被送入接受專門教育,“剩下的人都散了,不敢干了。此后3個月,一個月都收不到一份協查函,當地未成年人犯罪率銳減。”當地政法機關相關負責人介紹。
做好矯治“后半篇文章”
“我隻覺得我索取我的父母都是應該的,我沒想到我的行為會讓我的父母也蒙羞,我的父母很不容易。”這是在洪信學校組織的模擬法庭上,一名女生扮演被告人家長后發出的感慨。
模擬法庭的劇本由張掖市人民檢察院組織編寫,素材取自各縣區高發的真實案件。張掖市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部主任李婧曾參與洪信學校籌辦,學校投入使用后,她被派駐擔任法治副校長。
李婧記得,那場模擬法庭活動,台下也有學生哭了。一名女生說,如果不是這個學校,自己現在可能就在看守所,“一輩子就毀了,我覺得這是國家、是學校給我的一次重生的機會,我一定要把握住。”還有扮演公訴人的學生說,站在那個位置上他覺得很驕傲,“我長大了也想站在這裡”。
“那種效果,比簡單的說教要好得多。”李婧說。她介紹,圍繞“誰來送、怎麼送、什麼時候能走”,張掖市出台文件明確了送教、離校程序,市縣兩級設立專門教育和專門矯治教育評估組,評估依據主要是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刑法、治安管理處罰法等,實行評估前置、一人一評、分級負責。
在洪信學校,學生入校時根據入學評估和現實表現獲得一個基礎積分,取決於其所犯罪錯的惡性程度,常常是負數。他們日常行為規范量化考核積分達到一定分數即啟動離校評估,由教官、班主任、任課老師共同研判其在校表現、家庭支持力度、回歸社會后會不會再出現不穩定因素,通過后再提交專門教育指導委員會評估上會。
為什麼不以“案情”定去留?張文喜舉了個例子:有的孩子知道刑法的相關規定,盜竊時刻意隻拿一部分,犯了四五回﹔有的則不懂法,偷了一次就被送教了。
“這兩個情節到底哪個重?”張文喜的判斷是,重點要看社會危害程度和行為固化的情況。這套考核辦法兩年多裡修訂了16稿,一度有學生待了一年半積分都沒達標,出現了“躺平”,后來,學校引入集體考評,讓同伴之間形成帶動。
如今,洪信學校摸索出適應過渡期1-2個月、教育轉化期3-7個月、離校后鞏固強化期約一年的矯治規律。
在矯治效果上,李婧的感受很直接。洪信學校建校前,對附條件不起訴未成年人的幫教較為有限,“常常每個月把他叫過來,聽聽他的思想,問問最近在干嗎。”而送專門學校之后,首先對這些未成年人的行為形成了約束,讓他們正確認識自己行為的嚴重性,通過老師的關懷,他們的思想也有著很大的變化。
張文喜把離校銜接幫扶稱為“后半篇文章”,今年暑期離校的十幾名學生中,1人考上普通高中,其余10人逐一落實了中職學校,“學一門技術,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甘肅省委政法委法治處處長曹軍利介紹,省委政法委會同有關部門分別制定《專門學校辦學條件標准》《送教離校評估辦法》《學生管理和教育教學規范》《跨區域送教協作工作措施》《離校學生銜接幫扶工作措施》《專任教師職稱評審政策》等6個配套文件,以制度化方式統一全省工作標准、規范業務流程、厘清部門職責,推動專門教育規范有序、安全高效運行。同時出台提高專任教師薪酬待遇和拓寬人才招引渠道的政策措施,保障專門教育隊伍。
針對離校學生存在的無人接管、漏管失教、幫扶缺位等實際問題,甘肅建立為期兩年的跟蹤幫扶機制,有針對性地落實就讀保障、就業幫扶、困難救助、關愛教育等幫扶措施,同步指導各地建立信息反饋制度,根據學生離校后復學升學、回歸社會的不同去向,由教育、公安等部門按季度分別向專門教育指導委員會和專門學校反饋幫扶情況,專門學校落實延伸幫扶責任,實現教育管理無縫銜接、常態長效管控。
這兩所學校沒有寒暑假、沒有周末,張文喜常常在周末和晚上到校:“我不放心,真的是如履薄冰。”張天革常跟同事們說的是另一句話:“我們能引導挽救一個孩子,就是挽救一個家庭,造福一方的平安。”(記者 劉言)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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