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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紹聖二年（公元1095年），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遍游洛陽，寫下一部《洛陽名園記》。他筆下的19座名園中，有一座頗為特別，其“卑小不可與他園班”，卻因園主的人格和志趣為時人所追慕。它就是司馬光的獨樂園。司馬光曾為它創作《獨樂園記》《獨樂園七題》等名篇，蘇軾、蘇轍、黃庭堅等文人都曾為它賦詩，明代“吳門四家”中的文徵明、仇英等曾為它作畫，后世不少人仿其造園，形成獨特的“獨樂園現象”。

　　在歷代繪寫獨樂園的作品中，仇英的《獨樂園圖》（局部見圖）為后世想象這座北宋名園的樣貌提供了直觀圖像參照。畫家以長卷式構圖串聯起園內七處景觀——弄水軒、讀書堂、釣魚庵、種竹齋、採藥圃、澆花亭和見山台，它們各自獨立又彼此呼應。這七處景觀描繪與具體人物敘事相結合，將司馬光在獨樂園生活的十余載光陰娓娓道來。隨著畫卷展開，觀者視線隨畫面游移，一如漫步園林之中，移步換景，情隨景遷。這件作品也成為傳統中國畫與園林美學相融共生的代表。

　　獨樂園的每一處景觀都在致敬一位先賢。弄水軒致敬“氣調本高逸”的才子杜牧﹔澆花亭致敬“退身家履道”的詩人白居易﹔見山台致敬“拂衣遂長往”的高士陶淵明……先賢的品格與風骨融入園中的草木亭台，構筑起司馬光豐盈的精神世界。為表達內心敬慕之情，司馬光專門依《禮記》制作了一套古裝，“入獨樂園則衣之”。今天年輕人熱衷的古裝游園，司馬光在千年前已開風氣之先。

　　仇英《獨樂園圖》生動再現了身著古裝的司馬光在園內的生活場景。第二處景觀中，他頭戴黑色軟翅幞頭、身著白色交領長袍坐於案旁，側首低眉沉思，似乎下一刻就要提筆書寫。人物造型概括簡練，衣紋線條流暢而富有彈性，盡顯文人情態。

　　司馬光所處的這間屋舍名為“讀書堂”，致敬的是“窮經守幽獨”的西漢大儒董仲舒。作為獨樂園的主堂，它本應是整座園林中最氣派的建筑，卻簡朴異常。畫家以嚴謹細膩的筆觸、清麗典雅的設色，精心描繪了讀書堂的環境細節：屋頂以茅草鋪就，外牆部分牆皮已脫落，屋舍次間採用簡單的直櫺窗，庭院內遍植鬆柏翠竹。正是在這朴素的屋舍之中，司馬光“聚書五千卷”，效仿董仲舒沉心治學，最終完成史學巨著《資治通鑒》。

　　精神性高於物質性，是中國繪畫與園林共通的審美內核，也是“卑小”的獨樂園能夠名揚於世的重要原因。雖然這座北宋名園早已毀於戰亂之中，但透過《獨樂園圖》，今人仍可體會司馬光的勤勉與簡朴，感悟他守志自持的高尚品格，以及獨善其身而心懷天下的精神境界。

　　（作者為北京林業大學副教授）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20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