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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取名熱折射傳統文化熱(新聞裡的學問)

本報記者 陳靜文
2026年09月18日08:06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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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開學季,多地小學一年級花名冊上,“子涵”“梓萱”“一諾”等熱門名字少了,“清越”“鑠言”“修遠”“瑾瑜”等古風名字多了。這些名字大多暗藏典故,不含生僻字,朗朗上口、好聽好記。

  取名風尚轉向折射出怎樣的文化心理?如何巧妙組合漢字打造有意境的好名字?古人的姓、名、字、輩有何講究?圍繞中國姓名文化,記者採訪了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漢語史研究中心主任汪維輝。在他看來,中文名字的獨特性在於漢字本身承載語義,兩三個字組合起來言簡意豐。眼下古風取名熱潮的根本,在於年輕人對傳統經典與中式審美的回歸。

  

  姓名之風映時代之風

  古語有雲:“賜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藝﹔教子一藝,不如賜子好名。”名字伴隨人的一生,是人獨特的身份標識,潛移默化地影響個人氣質與他人印象。所謂“人如其名”,就是這個道理。

  如今,90后、00后家長愈發看重名字的文化底蘊與美好期許,從經典詩文、成語中汲取靈感為孩子取名。社交媒體上,90后家長林女士分享自己為兒子取名“聞野”,語出《詩經》“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希望孩子不必刻意張揚,卻自有清亮的聲音。還有家長為女兒取名“思齊”,並鼓勵她用“見賢思齊焉”來自我介紹,希望孩子從小接受傳統文化熏陶。

  “古風取名熱,原因有3層。”汪維輝分析道。

  第一層,推陳出新。當“子涵”“梓萱”扎堆,人們看膩了,用著也容易“撞車”,於是重名避讓、審美翻新,成了一種很自然的創新之舉。這和穿衣打扮的時尚潮流一樣,每隔幾年就會變化。

  但興起的為什麼偏偏是古風?最重要的是第二層原因——文化回歸。近年來,我國愈發重視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國民文化自信日益增強。不少觀眾都看過《中國成語大會》《中國詩詞大會》等語言文化類電視節目,深受古典美學感染。加之國潮興起,向古取名便成了人們彰顯文化認同的方式。這可視作國民文化素養提升的微觀縮影。

  第三層,工具便捷。社交平台上古風取名帖隨手可查,評論區眾創推薦交流熱烈,AI檢索工具幾秒鐘就能結合孩子的生辰從《詩經》《楚辭》等古典作品裡篩出一批候選名字。這些便利條件,都是這股風尚的促成因素。

  回首往昔,國人取名的風尚幾乎每十幾年一變。“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氣,這往往會在名字上留下烙印。”汪維輝說。

  新中國成立以前,不少士紳與書香家庭取名偏愛道、德、仁、義、忠、孝、禮、智、誠、信、儒、卿這類承載儒家倫理內涵的字。這一傳統在我國台灣地區也有體現,老一輩中常見景仁、德卿、崇信這類名字﹔新中國成立初期,常見的“建國”“建軍”“國強”“和平”等名字寄托著民眾守護國家安定的心願﹔改革開放后,社會重心轉向發展建設,“偉”“強”“梅”“麗”等字蘊藏著百姓對好日子的向往﹔20世紀90年代,“天宇”“天驕”“宇航”這類意象開闊的名字,呼應國力增強帶來的民族自信﹔進入新世紀,受港台文藝審美與取名模板影響,“子涵”“梓萱”“一諾”等雅致溫婉的名字廣為流行。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可見,取名偏好並不只是單個家庭的選擇,更是社會價值取向與大眾精神訴求的外化,從個體身上亦可照出時代變遷。

  姓名風雅何來

  古風取名,要避免“偽風雅”。汪維輝提示:“並不是把看起來文雅的字拼在一起就是真風雅,還是要講究底蘊和意境。要有出典(不限於詩詞),又不落俗套,名字方能別出心裁、意境高遠。”

  他拿一類“網紅名”作對照——前些年短暫流行過“沐檸”“沐橙”,乍看沾著幾分詩意和活力,但細品“沐+水果用字”的組合,網友直白吐槽:書到用時方恨少,檸檬橙子洗大澡。這種偽古風名,看似脫俗,其實跟經典毫無關系。

  真風雅什麼樣?汪維輝認為,好名字應該盡可能地符合以下條件:一是優美,最好有點詩意﹔二是獨特,不落俗套,減少重名﹔三是好念,忌用怪字僻字﹔四是好聽,念起來有音樂美﹔五是易寫,筆畫不宜太多﹔六是易記,讓人一見難忘﹔七是有味,最好意蘊深長,耐人尋味。

  有的人為了避免重復,或者顯示自己有文化,專挑字典裡的冷僻字給孩子取名。汪維輝見過單字名“䶮(yǎn)”的——這是五代南漢開國君主劉䶮為自己造的字,取飛龍在天之意。類似的還有武則天為自己造的“曌(zhào)”字,取日月當空、光輝永放之意。方言學家曹志耘教授,本名曹志赟,“赟(yūn)”,有文有武又有貝,意為“美好”。但許是因為比較生僻,別人大都不會念,后來改成了諧音字“耘”,志耘——志在耕耘,同樣是好名字。

  “名字是供人稱呼的,生僻字難寫難記,錄入信息時還容易出錯。最新取名趨勢是生僻字減少、好聽又好記,這是好現象。其實常用字裡,文雅優美的字多的是。只要搭配得好,完全能實現字簡意深。”汪維輝說。

  不同於英文取名基本是在John、Mary、James等一兩百個常見名字裡打轉,中文取名極具開放性。學者指出,這是因為漢語屬於音節—語素語言,一個音節對應一個漢字,且漢字本身有表意作用,甚至一字多義,這與印歐語系的文字體系有著本質區別。因此中文人名有無限多種組合,寥寥兩三個字就能營造言約意豐的境界。

  十分巧妙的一類取名思路是,把姓氏本身的字面含義融入名字,二者聯動營造完整意境。比如作家茅盾、馬識途、路遙,著名學者金克木,畫家關山月,動畫大師萬籟鳴,中國科學院院士鐘南山,還有石磊、林森、夏天、洪波、田野、高原、周秦漢……姓與名意境天成,令人嘆絕。

  古人如何取名?

  中國古代的姓名體系包括姓、名、字、輩。其中姓與名人人都有,字、字輩多流行於士大夫與有族譜的宗族。

  《禮記》記載,周代舊禮中,嬰兒出生3個月后由父親命名。男子20歲舉行成人冠禮時取字,女子15歲許嫁舉行笄禮時取字。所謂“字以表德”,一個人的字是用來彰顯德行的,所以字又稱表字、表德。

  名和字意思要相應,通常構成同義、反義或相關關系。周瑜字公瑾,瑜、瑾皆為美玉,屬於同義﹔韓愈字退之,“愈”為進取、“退之”典出《論語·先進》,表示謙抑,一進一退形成反義,體現了儒家中庸思想﹔蘇軾字子瞻、蘇轍字子由,名與字同取自車馬意象,屬於相關關系。

  名和字,怎麼用?汪維輝介紹,總的原則是:自稱己名為謙稱,稱人之字為尊稱。

  應用這條規則,《論語》裡,孔子稱呼弟子用名,弟子向老師也自稱名。《論語》編纂者記述孔門弟子,大多稱字以示尊敬。唯獨對曾參、有若稱“子”不稱字,禮遇更高,有學者據此推測《論語》的主要編纂者為曾參和有若的門人。

  另有一例上位者稱呼下位者用字的情況:宋代邵博《河南邵氏聞見后錄》記載,劉邦獨獨對謀臣張良“必字曰‘子房’而不敢名”,顯示出對他的尊敬。

  今天,一些人不了解古人用名和字的區別,以至於鬧了笑話。電視劇《三國演義》裡,徐庶和劉備說話時,沒有自稱“庶”,而是自稱“元直”,這就犯了常識性錯誤。

  實際上,古人隻有在特殊場合才會自稱字。比如《三國志》記載,張飛在據水斷橋時大吼“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這是何等的豪壯!難怪敵軍都不敢近前了。

  這些名和字的使用細節,今人讀史時容易忽略,卻蘊含著禮儀尊卑秩序。

  起源於唐朝的字輩,則是另一層秩序。如今,一些有家譜傳承的家族仍保留字輩,一般用在三字名字的中間一字。它不僅標記世系順序、區分長幼尊卑,增強族人歸屬感,還承載著家族的道德准則與美好期望。

  歷史上,孔、孟、顏、曾4姓共用一套字輩體系,民間稱之為“通天家譜”。這是怎麼來的?明初,朱元璋賜孔氏“公、彥、承”等8個輩字,又經后世3次增補,形成50個字的五言類詩體字輩:興毓傳繼廣,昭憲慶繁祥……目前在世的后代以慶、繁、祥、令四輩為多,已知的最小輩分是“欽”字輩。

  當然,不是所有后人都繼續用字輩取名,很多現代家庭取名不再包含字輩字。

  《紅樓夢》中,賈府人物也是依行輩排序的。最高的是水字輩: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名字裡皆有“氵”,象征著水是萬物之源﹔第二代為代字輩:賈代化、賈代善、賈代儒……接著是文字輩:賈敷、賈敬、賈赦、賈政、賈敏……都從反文旁﹔再往下是玉字輩:賈珍、賈璉、賈珠、賈寶玉、賈環、賈瑞……都從斜玉旁﹔最小的是草字輩:賈蓉、賈薔、賈芹、賈芸、賈菌……都從“艹”頭。

  “新中國成立后,家族字輩大體中斷。但翻家譜、看祠堂匾,還能窺見它的身影。在一些海外華人家族中,字輩風俗也仍有傳承。”汪維輝說。

  從古代的姓名字輩,到現代的取名風尚,名字承載著家族記憶與精神追求,也盡顯中國人獨有的命名智慧。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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