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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湖南圖書館古籍修復師——

紙頁之間,接續文脈(深觀察)

本報記者 顏 珂 人民網記者 林洛頫
2026年09月15日08:06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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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玉祥(左一)指導常征進行古舊文獻修復。

  常征正在修復一本古舊文獻。

  常征在燈光下查看修復效果。
  (本文配圖均由人民網記者林洛頫攝)

  鑷子夾起一小片補紙,毛筆蘸上糨糊,輕輕貼向書葉上的虫蛀孔洞。

  案台前,湖南圖書館古籍修復師常征屏住呼吸,目光盯住紙頁。一旁,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中心湖南傳習所導師師玉祥,靜靜看著。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常征停下來請教,師玉祥便俯下身,指著紙頁上的細微之處,一點點講給徒弟聽。

  修復室裡很安靜。一個是從事古籍修復50余年的老師傅,退休后又回到修復台前﹔一個是“90后”年輕修復師,正在一點點接過師父手中的手藝。一老一少,守著同一張修復台。

  紙頁之間,接續文脈。


  靜得下、坐得住、不畏難、耐得煩

  古籍修復,先得“看病”。

  常征正在修復的民國時期《市政學》,約有70頁虫蛀嚴重、書口斷裂。

  動手之前,他先仔細查看這本書的“病情”:紙張破損到了什麼程度,原來的裝幀是什麼樣式,哪些地方可以修,哪些地方需要盡量保持原狀,隨后拆頁、編號,再根據原紙的厚薄、帘紋、顏色選擇合適的補紙。

  修復《曾紀澤四體書帖》時,常征根據頁面形態起初判斷為單葉,修復過程中卻從折痕等細節發現原書應為筒子葉。為了保証裝幀形制准確,常征將已修復的部分重新處理。

  補“虫洞”也有講究。鑷子夾起細小的補紙,再用毛筆蘸上糨糊,一點點貼合。修補完成后,還要壓平、裁切、裝訂,盡可能恢復其原貌。工序聽起來並不復雜,卻需要耐心。修復師的時間,往往就是這樣被一頁頁紙“佔據”的。面對脆弱的古紙,快一點,並不意味著效率更高﹔一次失手,就可能留下新的破損。

  “狀態不好、心情煩悶的時候,不要勉強繼續,而是先讓自己慢下來、心靜下來,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這一頁紙上。”常征說,古籍修復是一門工藝,也是一種修行。

  師玉祥把從業多年的體會歸納為12個字:靜得下、坐得住、不畏難、耐得煩——

  靜得下,才能在一張殘破紙頁前沉住心﹔坐得住,才能經受住長時間重復、瑣碎的操作﹔不畏難,是面對絮化、粘連等難題不輕易放棄﹔耐得煩,則是願意把一個細小的破損,一遍又一遍地處理好。

  一頁紙修復的過程如此,一個修復師的成長也是如此。坐在師玉祥對面的常征,如今已經能夠獨立完成不少修復工作,但在師玉祥看來,這門手藝要真正學好,仍然需要時間沉澱。那些一遍遍重復的動作、一次次面對難題后的判斷,最終都會留在手上,也留在心裡。

  “只要有人願意學,這門手藝就不會斷”

  “做事先做人。”在師玉祥看來,修書和做人多有相通之處。他常叮囑徒弟們,“古籍修復沒有捷徑,功夫都藏在日復一日的實踐裡。”

  常征跟著師父學修書,最初學的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紙張拿在手裡是什麼感覺,糨糊應該調到什麼程度,補紙貼下去該用多大的力,並沒有一套現成的答案。“師父做一遍,我跟著做﹔哪裡不對,他就提醒我重新來。”常征說。

  遇到難題,師玉祥並不會直接給答案。“先自己看,自己判斷。”常征記得,師父常常讓他先琢磨,再一起討論。一次次看、一遍遍試,原本只能靠經驗判斷的東西,漸漸變成了自己的手上功夫。

  師玉祥走進這門行當是上世紀70年代。他曾到北京中國書店學習,后來又在長期實踐中不斷摸索。50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徒弟成了今天的師父。師玉祥說:“現在退休了,還能帶幾個徒弟,把自己會的東西傳下去,我覺得這也是一種傳承。”

  傳承的方式,也在悄悄改變。

  過去,古籍修復更多依靠師徒口傳心授。如今,紙張分析儀、厚度儀、拉力儀等設備走進修復工作,湖南省古籍智慧化服務平台還將部分修復經驗整理進知識庫。過去需要老師傅積累多年才能形成的經驗,如今有了新的記錄方式和傳授途徑。

  “機器可以幫我們檢測、分析,但真正怎麼修,還是要靠人來判斷。”常征在案台前一邊操作一邊說,面對一張破損書葉,修復到什麼程度、採用什麼方法,最終離不開修復師的眼力、手感和經驗。

  師玉祥對此也有自己的理解:“傳統的東西不能丟,現代的東西也要用好。”在他看來,科技不是要替代這門手藝,而是幫忙把經驗留下來,讓后來人有更多可以學習、借鑒的東西。

  從老師傅手把手教徒弟,到今天儀器和數字技術成為新“幫手”,變的是技術條件,不變的是情懷和使命。讓師玉祥感到欣慰的是,越來越多年輕人願意走進這個安靜的行業。“只要有人願意學,這門手藝就不會斷。”他說。

  “讓后來者還能看見來時的路”

  湖南圖書館現藏古舊文獻80余萬冊,其中古籍68萬余冊,含善本5萬余冊。長期參與古籍保護與修復工作的湖南圖書館古舊文獻修復組組長顏勝介紹:“數量龐大的館藏,也意味著有大量古籍等待保護、修復。”

  每一部古籍都是不可復制的珍貴文物。對於修復師而言,古籍保護不是簡單的“修補”,而是要盡可能多地保存其原有信息和價值,讓它能夠繼續被閱讀和研究。

  在整理古籍《離騷集傳》時,常征通過顯微鏡觀察發現,正文用紙纖維粗糙,能看到夾雜的草梗﹔而后來的題跋、贈序,用紙明顯精細許多。這些細微差別,同樣是古籍的一部分。

  “修復古籍,不能隻想著把它修得好看。”常征說,修復師始終要克制自己的手,能夠不動的地方盡量不動,能夠保留的痕跡盡量保留。虫蛀孔可以補,斷裂的書口可以接,但對於古籍原有的文字、紙張和裝幀痕跡,不能因為追求“完美”而輕易改變。

  師玉祥稱之為“敬畏之心”。修復師面對的不是普通的舊紙,而是前人留下來的文化遺存。“修舊如舊、最小干預”,才能留給后人更多的歷史信息。

  一本古籍修復完成,只是新篇章的開始——它重新回到書庫,等待下一次被翻開,等待后來人從泛黃的紙頁間,讀見前人的文字,觸摸歷史的溫度。“讓古籍留下來,讓文字傳下去,讓后來者還能看見來時的路。這或許就是古籍修復一頁一頁、一代一代接續文脈的意義。”師玉祥說。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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