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雲南頻道>>文旅

古詩文爭議讀音誰說了算(新聞裡的學問)

本報記者 陳靜文
2026年09月04日08:05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今年中央廣播電視總台七夕晚會上,唐詩《回鄉偶書》中“鄉音無改鬢毛衰”的“衰”被誦讀為shuāi而非cuī,引發關注。

  古詩文爭議讀音如何判定?漢字讀音變化有哪些原因?對音韻美及語言學習有何影響?對此,記者採訪了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孫玉文。


  鬢毛“衰shuāi”念對了嗎

  記者:鄉音無改鬢毛“衰”、遠上寒山石徑“斜”、一“騎”紅塵妃子笑、“解”甲歸田……這些古詩文裡打引號的字,讀音常被討論。它們到底該怎麼讀?古詩文為什麼會冒出不同讀法?

  孫玉文:根據《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和現行權威辭書,這4個字在詩中的規范讀音分別是:衰shuāi、斜xié、騎qí、解jiě。古詩文裡出現不同讀法,原因非常多樣,從這幾個例子來看——

  一是古詩用字在流傳中被后人改換,今人爭論讀音,爭的並非原字。“衰”就屬於此類問題。根據宋代筆記《侯鯖錄》等文獻,賀知章《回鄉偶書》中的原字是“䰄”(sāi),義為多須貌。“鬢毛䰄”意思是白色鬢毛很多,這和史料中賀知章很早就須發全白對應得上。由於“䰄”字生僻,宋元后有人將“䰄”改為“衰”,讀shuāi,指衰枯。盡管唐代詩人嚴武寫給杜甫的詩《酬別杜二》中,也有“未肯鬢毛衰”,但該寫法並非賀詩本貌。

  二是葉(xié,通“協”,意思是“使和諧、協調”)音。大約晉宋時期開始,人們用當時通行的語音讀古詩,發現不押韻了,就臨時改讀字音來湊押韻,后世常把這種臨時改讀誤當成古音。典型例子是杜牧《山行》中“遠上寒山石徑斜”的“斜”。在唐代中古音系統中,“斜、嗟、蛇、邪、些、爹”等字屬麻韻三等,本可以和“沙、家、花、牙、瓜、巴”等麻韻二等字押韻——但要區分:唐代“斜”古音並非現代的xiá。南宋語音發生變化,前面這批字主元音發音舌位抬高,韻母變為ie,不再和后面這批字押韻。於是有人將“斜”改讀為xiá,這就是葉音。

  然而,葉音沒有認識到語音是發展變化的,到了明代被音韻學家陳第徹底推翻,他主張尊重語音的系統變化,不人為虛構古讀,據此“斜”規范讀xié。雖然這樣讀和詩中第二、四句尾字“家”“花”不再押韻,但我們能理解這個字在唐代是這首詩的句尾韻腳節奏點、具有音樂性就夠了。舉一反三,古詩文正音時,面對多種取舍思路,更符合科學性的思路應該成為首選。

  三是多音多義字的“注音即釋義”傳統。不少漢字擁有多個含義,每個含義對應一個讀音。因此,自兩漢起,給古書注音的工作中,注什麼音就意味著取什麼義,這種傳統對理解古詩文大有裨益,一直沿用至今。比如成語“解甲歸田”的“解”,jiě、jiè、xiè這3個音至今同時存在,表達的意義不同。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xiè主要用於地名和姓氏,跟古代音義匹配有同有異,而jiě的含義之一是“把束縛著或系著的東西打開”,例如解衣服、解扣兒,沒有像古人那樣將分解的動作和分解的結果用不同讀音區別開來。因此,表達脫去甲衣時,讀jiě。

  至於一“騎”紅塵妃子笑,1985年發布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本著“從今從眾”原則,將“騎”在普通話中統讀為qí,不再把jì作為普通話規范讀音,如今通用教材便以qí為規范。不過《現代漢語詞典》等權威辭書仍會標注jì為歷史舊讀,表示騎的馬。因此,過去的教材中之所以標jì,正是告訴讀者詩中取其名詞含義“一人一馬”,起到釋義作用。

  除了以上3種原因,格律平仄舊讀、通假字處理分歧、反切古今拼讀脫節、文白異讀、音義誤配、習非成是等情況,也容易造成古詩文讀音爭議。

  記者:很多人會捍衛自己中小學語文課本裡的古詩文讀法,有時甚至各執一詞。您如何看待這類讀音討論?

  孫玉文:民眾有這份根植於語文課本的文化認同,應該加以肯定,這從側面印証著,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一種文化遺產、一種傳統。網絡上的熱烈討論表明,人們需要語言的規范具有穩定性、連續性,不能朝令夕改,讓人莫衷一是。

  不過,繼承總伴隨著變化。或者說,變化就是一種繼承和發展。因此,只要古詩文讀音的微調有切實合理的証據,我們應該包容。

  讀音為何會“跑”

  記者:古詩文中的漢字讀音為什麼會發生變化?有哪些演變規律?

  孫玉文:語音必然隨時空變化。漢字是非拼音文字,字形不標注讀音,古代又沒有錄音設備,這就決定了,后人不可能按照古代的實際讀音去讀書說話。

  空間維度上,地理阻隔、人口遷徙等因素使語音發生變化,形成方言。譬如孔子作為魯國人,平時交流、讀書用魯國話,但“《詩》《書》、執禮,皆雅言也”——讀《詩經》《尚書》、主持禮儀時用的是春秋時期通用語,就像山東人刻意說普通話。可見,同一時代裡,讀音因場合、地域而不同,這是自古就有的事。《顏氏家訓·音辭》開頭說:“夫九州之人,言語不同,生民已來,固常然矣。”

  時間維度上,語音、詞匯、語法相互影響,漢字形音義之間的矛盾也會引起字音變化。顏之推在《顏氏家訓·音辭》中繼續寫道:“而古語與今殊別,其間輕重清濁,猶未可曉。”由此觀之,我國至晚在南北朝時期,就已經認識到了語音隨時空變化的必然性。到明代,陳第在《毛詩古音考·序》中,把這一現象總結為:“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

  正因為這些變化存在規律,才會有漢語音韻學、漢語語音史,主要規律包括:從單音詞向多音詞轉變,字音簡化﹔濁聲母清化、零聲母增加,韻母m韻尾逐步變成n,p、t、k塞音韻尾消失﹔聲調方面,平上去入變陰平、陽平、上、去,入聲分別派入這四聲。

  縱觀整個漢語語音史,既有方言分化的趨勢,也有民族共同語整合方言的趨勢,后者佔主流。既分化又整合,推動著漢語史的發展。語音變化的總體規律是合流為主、語音簡化。

  需要強調的是,語言的語音、詞匯、語法是一個大系統。雖然口語對語音演變具有決定性作用,但是我們絕不能忽視文字系統的作用。應該加強對后者的研究,以便更深入、科學地總結漢語語音演變規律。

  記者:一些人執著於古詩押韻,把押韻讀音等同於古音。這種看法存在哪些誤區?

  孫玉文:押韻一般只是韻部相同,偶爾相近,歸納韻部不等於完整復原了古代聲韻調。如果完整掌握古音的聲韻調全貌,再逐字比對,你會發現:押韻字的讀音不可能是古音。原因就是上面講的,漢語語音隨時空變化,古音無法原封不動地流傳下來。

  記者:古詩文讀音到底誰說了算?和普通話規范讀音是一回事嗎?您剛才提到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起什麼作用?

  孫玉文:古詩文正音,人們參照的規范主要有幾個層級——《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是異讀裁定的國家標准,《現代漢語詞典》《新華字典》是權威辭書規范,統編語文教材及教參是使用領域規范。

  其中《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大家可能比較陌生。先說說什麼是異讀。宏觀地看,每一種語言,無論是否有文字,都存在詞(字)的異讀,意思是同一個詞(字)有不止一種讀音。只是漢語書面語相承3000多年,不同時代的異讀疊加,使字的異讀現象非常突出,這在世界上有文字的語言中應該是罕見的。比如一個“辟”字,北宋《集韻》就列了14個讀音,可算一個極端例子。

  1985年,原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原國家教育委員會、原廣播電視部聯合發布《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目的是減少無別義作用的異讀、方便普通話交際。它和《現代漢語詞典》等權威辭書一樣,管的都是現代漢語共時系統,不針對古詩文誦讀。

  一言以蔽之,現代漢語規范化服務當代社會交際,古詩文讀音處理則兼顧古籍閱讀的歷史背景,二者既有聯系也有區別,既不能完全等同,也不可截然對立。《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主要面向現代交際場景﹔如果是學術研讀古詩文,可以參考歷史舊讀,但現代公開誦讀古詩文,一般仍優先採用普通話規范讀音。

  聲韻之美何以傳承

  記者:結合您多年研究體會,如何理解漢語的音韻之美?

  孫玉文:千百年來的語音流轉,讓漢語成為世界語言百花園中一種極具音韻美的語言。音韻美,說到底是一種音樂性——聲調的高低升降、韻頭的豐富變化、音節之間的搭配講究,讓漢語讀起來抑揚有致、朗朗上口。

  上古時期,漢語是單音節語,每個字一個音節,有聲調,韻頭豐富。那時沒有復輔音,元音豐富,開音節多,塞音韻尾短促有力,加上聲調變化,天然富有樂感,因此孕育出《詩經》《楚辭》等整齊、端庄的詩句。后來漢語逐漸以雙音詞為主,音樂性得到了延續和加強——聯綿詞多用雙聲或疊韻,並列關系的雙音詞按平上去入的順序搭配,讀來抑揚有致。

  記者:音韻傳承,對今天人們學習古典詩詞、外國友人學習中文意味著什麼?

  孫玉文:中國人學習古典詩詞,如果沒有音韻知識,學習效果要大打折扣。然而,我國目前的中小學語文教學偏重詞匯、語法變化,較少涉及語音變化。我在此呼吁教師適當提及這方面知識,略作講解,這對提高學生文化素養、傳承中華文明有積極意義。

  對外國友人來說,接觸一種特別講究音韻美的語言,既有助於增強他們對中國文化的興趣,也能為理解世界語言的豐富性打開一扇大門。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