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的本質》：大衛·J·安德森著﹔許曉鴻等譯﹔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

　　情緒是什麼？人類為什麼會有情緒？在《情緒的本質》一書中，作者為我們從進化角度理解情緒打開了一個新的視角。

　　作者首先區分了兩個常被混用的概念：情緒與感受。情緒雖然與感受有關，但並不等同於感受。感受是我們對情緒狀態的主觀體驗，原則上隻有體驗者本人能夠直接感知﹔而情緒，則是一種更底層的進化設置，其存在的目的在於更好地調控機體對外界的行為反應。

　　正因為這種機制在進化上的保守性，不管動物有沒有“害怕”“恐懼”“憤怒”的內在感受，我們都可以從它們的行為中觀察到情緒狀態——停滯的腳步、遲疑的身影，或者突然僵直的身體。而現代神經科學發展至今，科學家可以在小鼠、果蠅等動物模型的大腦中，定位參與調控這些情緒狀態的神經元。當動物面對特定的外界刺激時，這些神經元會被激活，驅動動物進入相應的狀態。科學家還可以通過人為方式激活這些神經元，直接誘導動物進入某種“如臨大敵”的狀態。

　　從這個角度看，情緒更像是進化預先設置的一套“程序包”。當危險出現時，大腦並不需要每一次都從頭計算：現在應該提高心率嗎？應該停止進食嗎？相反，它會迅速進入一種相對完整的防御狀態：注意力提高，心率和呼吸發生改變，行為選擇隨之調整。這樣一種整體性狀態，可以幫助動物更快地應對威脅，提高生存機會。這或許也解釋了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為什麼情緒被如此頑強地保留下來。

　　作者提出了“情緒原型”的概念，不同情緒的具體內容可能千差萬別，但所有情緒狀態都具有一些共同的基本性質。比如，情緒具有正負價值，趨近食物或獎勵，通常帶來正向狀態﹔面對危險、威脅和損失，則容易形成負向狀態。情緒還具有持續性，造成情緒的刺激可能已經消失，但大腦並不會立即恢復原狀。我們都有過這樣的體驗，一件令人憤怒或擔憂的事情過去很久，心情仍“久久不能平復”。

　　情緒還可以泛化。一次危險經歷，可能使我們在之后面對相似的環境時更加警覺，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如果動物在看見捕食者的一瞬間才產生防御反應，之后立刻完全放鬆，它可能很難在危機四伏的自然環境中存活下來。同樣，人處於憤怒狀態時，也可能對原本無關的人和事更加敏感，甚至出現所謂“遷怒”。從大腦的底層設計來看，這恰恰說明情緒狀態並不是針對某一個動作的簡單反射，而是一種能夠持續一段時間、影響多種行為的整體狀態。

　　這也幫助我們理解另一個看似矛盾的事實：有進化價值，並不意味著越強越好。面對未知和危險保持警覺，顯然有利於生存﹔但如果這種警覺持續過久、程度過高，就可能演變為影響正常生活的焦慮。憤怒可以幫助個體抵御侵犯，但無法控制的憤怒也可能傷害自己和他人。因此，真正的問題或許不是“為什麼人會有這些情緒”，而是這些曾經幫助我們生存的機制，在什麼情況下會與現代環境發生錯配。理解情緒，並不是簡單地告訴自己“不要害怕”“不要焦慮”“不要憤怒”，而是認識到這些狀態都有其深刻的生物學來源。這些機制曾幫助我們的祖先應對危險、尋找機會，也因此深深寫進了我們的大腦。

　　對於科學家而言，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我們需要利用動物模型和現代神經科學技術，進一步揭示不同情緒狀態是如何被大腦編碼、維持和調控的，又為什麼會在某些情況下出現異常。這不僅能夠幫助我們重新認識自己，也可能為焦慮症、抑郁症等情緒相關疾病提供新的理解和治療方向。從這個意義上說，情緒並不是進化留給我們的“缺陷”，而是理解人性的一扇窗口。如何讓這套古老的系統更好地適應現代生活，正是神經科學仍在探索的問題。

　　（作者為復旦大學腦科學研究院、腦科學前沿科學中心特聘研究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