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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微觀的歷史現場

——電影《密檔》創作札記

鄭大聖
2026年09月03日08:02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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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電影誕生130年之后,這一回沖進站台的不是有聲片、彩色片、數字影像,而是人工智能的火車頭。拍完《密檔》從車墩影視基地出來,正值Sora 2面世,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洞穴人。丙午年春節前,已經剪到第十八稿,Seedance 2.0橫空出世。我心想:還好!還能真人實景地拍一次。

  我和主創團隊無比珍惜這一次創作《密檔》的機會。從前期到后期,從想法到手法,我們全程、全身心地錨定在“人”的本位上。

  《密檔》的劇作歷經6年,3輪興廢,最終我們選擇在慣有的諜戰類型和主旋律模式之外,再造中共地下工作者的生活實況——日常下的反常,大海裡的兩滴水……延伸閱讀城市史、生活史、口述史,盡量代入每一個角色、輪番體會同一場規定情境。與其說是編織情節,莫如說是在落筆前我們先設身處地推演一遍。

  演劇本之外,我與演員們相約即興表演。“即興”意味著更細密更走心的准備。男女主角分頭撰寫了4000余字的人物小傳,互換閱讀、協作修訂,共同建立起一對夫妻完整的生活前史。開拍之前兩周半的劇本圍讀,演員們與編導一場場過,將每個人物的上場任務、下場動作、明台詞、潛台詞,尤其是人物關系的轉折點,掰開揉碎,討論出當事人、局中人的態度邏輯。演員們隻“素讀”,不帶情緒、不預處理台詞,因為不想過早地自我設限,留盡可能多的余地給現場。

  圍讀劇本是為了“丟”開劇本。我們主張上場就直接來。不知道對手將要如何行動,不知道誰會先開口,也不預知自己會說什麼、怎麼說,一切都當場碰撞,每條都要不一樣,不必顧忌情緒、走位地“接戲”。我們最常說:“來,再自由地演一條!”如是,“真聽真看真感受”的原漿被逼了出來,電光石火間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內外壓力同時接近閾值的瞬間,人物本性和體感的微妙、多變、多義、意外、必然,不是理性的設計或過於精密的排練所能達成的。

  電影讓“角色”們做主,挑選各自的衣衫,搭配各場的服飾。主場景“52號”裡的每家每戶如何布置,由各家主人自己反復擺設、找感覺,尤其是近身、隨身的小道具,先以第一人稱“用”過現場,找到各自的舒適角、習慣性動線。開拍前生活制片受命不向演員組供應盒飯,每家每戶必須自己學會用煤球爐生火做飯,到了飯點,大家領飯,回“家”自己燒。

  掌機攝影師和話筒員幾乎全程都在抓拍。他們不知道下一秒誰會說什麼、做什麼、走向哪裡,角色們又各說各的方言,而這一條一定會不同於上一條,下一條也一定是無法預測的,攝影和錄音隻好如狩獵一般調動起所有感官、依本能手腳先於大腦動作,拍攝也是即興。這種接近紀錄片的現場作業,使得故事片的鏡頭與人物一起“真聽真看真感受”,呼吸著人物的呼吸。

  大部分的戲發生在家庭居室內。攝影指導很高興,因為可以表現煤油燈的光影氛圍。1942—1945年,上海全城限電、實行宵禁,是這座繁華之都自開埠以來的至暗時刻。回到歷史場景,在大體積、有重量感的黑沉沉中,一燈如豆,信念不滅,正是這個故事的視覺直喻。

  剪輯像趴在遺址上用毛刷子一層一層地掃去浮土,努力發現素材中隱含的自主生命。故事脈絡、人物形象的“恐龍骨架”一點點顯露出來。跳條混剪確實不易,但唯有如此才能再造表演——再造人物、重構故事。演員們的即興表演實在太鮮活了,我們只能一遍遍刪去“好”和“更好”,隻留下“最好”。

  聲音指導努力建構場域差異。廚房過道樓梯晒台等公共空間與鄰居們的家裡,聲音的質感與層次是寫實的、日常的﹔而一旦切入男女主角的居室——靜——細微的動效(比如織毛衣的織針碰觸聲、座鐘的滴答聲等)要反襯出壓抑、冰涼卻充滿情緒張力的安靜。全片中男女主角的對白量最少。他們曾經歷慘痛,內心的傷口終生不得愈合,隻因任務在身,只能日夜地熬著,同居一室。他們的居室,是守藏室、密室,也是囚室,是心理、情感的心聲場。

  作曲家開宗明義,大多數時候,靜靜地看演員的表演就很好。否則音樂容易沖淡現實的殘酷。而一旦給出配樂,音樂的起點必須是鏡頭的終點——我們難以拍到的人物心靈深處、最隱微的悸動。

  不平衡的構圖、不絲滑的運鏡、動態調整的焦點、不得已的取景角度……笨拙、缺陷、不完美。《密檔》是一次表演驅動的拍攝,拍表演,就是拍人物,拍人的實況。

  (作者為電影《密檔》導演)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3日 20 版)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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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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