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南京鼓樓區高雲嶺39-5號，一幢坡面頂的兩層歷史風貌小樓靜靜矗立。這裡曾是人文地理學家李旭旦先生的故居，最近煥新為岺讀·城市人文地理工作室，面向公眾開放。推門而入，木質地板與樓梯保留舊時建筑風貌，而空間功能已悄然更新。“大家可以過來喝咖啡，閱讀工作室的人文地理類書籍，平時這裡還會舉辦城市主題展覽，讓城市文化融入日常。”鼓樓區委宣傳部相關負責人介紹。

街巷裡，還藏著很多文化新空間。不遠處，原國民政府中央銀行舊址建筑群也於近日修繕完成，即將面向公眾開放。

在江蘇，一批批承載歷史記憶的老建筑，正以“城市文化客廳”的新身份重新開門迎客。

“最好的保護不是阻斷，而是延續”

當城市更新進入存量提質階段，老建筑的活化利用成為各城市發展一項繞不開的課題。南京大學城市文學地圖數智化與場景應用實驗室主任陳衛新對此深有感觸：“最好的保護不是阻斷，而是延續。當一座老建筑重新有了人的活動，有了日常的溫度，它所承載的文脈才能真正延續下去。”

歷史街區裡，街巷保留著原汁原味的生活氣息，同時也引進了不少新業態。在揚州仁豐裡歷史文化街區，15條支巷如魚骨般散開，40多間閑置老宅被盤活成非遺工作室和文化創客空間。揚州的“廣陵有鹽”街區則對賈氏鹽商住宅等文保建筑進行保護修繕，引入本地主理人業態和文創空間，前不久還拿下了江蘇人居環境獎。

工業遺存也在悄悄變樣。宿遷中運河老糧庫文化創意產業園內，斑駁紅瓦、厚重牆體被完整保留，玖庫書屋、運河書場、水之美術館次第鋪開。周末，婉轉的評彈聲從“運河書場”飄出來，隔壁書屋裡有人正埋頭翻書……這座老糧庫成了宿遷市民的“文化客廳”。

文保老宅的活化，又是另一番新氣象。常州黃仲則故居突破傳統“盆景式保護”，融合文學咖啡、漂流書吧等業態，打造出開放流動的都市“詩意會客廳”。蘇州章太炎故居修繕后推出歷史特展，300多張老照片和舊影像讓老宅重新有了人氣。

在江蘇，老建筑正在以不同的方式重新“開門”。東南大學建筑學院教授李新建認為，老建筑引入新業態，兼顧歷史文化保護傳承、經濟社會發展與民生改善，是人文經濟的鮮活樣本。重新“開門”的老建筑不再是鎖在保護名錄裡的編號，而是可進入、可體驗、可日用的城市空間。

“老建筑的運營，關鍵在於留住與激活”

老建筑打開門后，如何讓它真正“活”在日常？

“老建筑的運營，關鍵不在‘變新’，而在於留住與激活。”陳衛新認為。

今年4月，位於昆山青陽未來港富貴廣場的富咖苑咖啡廳正式對外營業。對許多昆山人來說，富貴廣場是一段難以割舍的城市記憶。20世紀90年代，這裡曾是昆山人購物消費的熱門去處。企業搬遷后，園林被完整保留下來。改造時沒有大拆大建，而是在保留原有廠區結構和歷史肌理的基礎上，融入現代美學與蘇式園林元素。青瓦白牆間，小橋流水與園林庭院相映成趣。每逢周末，水上戲台還上演評彈昆曲。

空間的“舊”要留住，但經營內容的選擇要求“新”、重“巧”。李新建一直認為，老建筑的活化應結合在地產業生態，確保可持續運營。富咖苑選擇咖啡作為主要經營品類，一方面喝咖啡符合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咖啡本身在昆山就是一門在地產業。據了解，昆山擁有全國60%的咖啡生豆烘焙量，產業鏈貫通貿易分撥、研發烘焙、品牌銷售等各環節。“依托當地強大的產業鏈供給，富咖苑的咖啡可以堅持庄園直採、自主烘焙。”富咖苑品牌營銷負責人孟逸介紹，如今這裡已建成集咖啡品鑒、文創體驗、藝術展覽於一體的復合型城市文化空間。

政策支持同樣至關重要。今年5月，江蘇省政府辦公廳印發《關於進一步支持城市更新行動的若干政策措施》，明確提出“支持建筑功能和土地用途合理轉換”“落實古建老宅改造更新稅費支持”等措施。

“是人與建筑的情感，讓建筑‘活’得更久”

把老建筑留下來，通過精心運營讓老建筑真正“活”起來，歸根結底是要傳承老建筑承載的記憶與情感。

陳衛新常年穿梭於南京的老街巷中。在他看來，城市發展正從大規模增量擴張轉向存量提質增效，不再需要大拆大建，而是走“微更新”的路子，也就是在老街巷原有肌理的基礎上做“小修小補”。“巷子還是那條巷子，但我們可以盤活巷子裡的幾處老建筑，讓人們能在裡面飲茶、喝咖啡、看展覽，不斷吸引更多人流，老街巷也跟著鮮活了”。

打造成地標網紅是老建筑“活化”的一個思路。“但新功能不能減損老建筑的歷史價值，不能片面追求網紅打卡效益而丟掉文化底色。”李新建提醒。

更重要的，是要讓老建筑與人產生新的情感聯結。“是人與建筑的情感，讓建筑‘活’得更久。”陳衛新說，“比如改造李旭旦故居時，雖然也重新裝修了，但我們沒有讓它凸顯於街巷、成為一個地標建筑，而是讓它融於街巷中，成為周圍的一部分。”如今這個小院成了周邊居民可以坐下來喝杯茶、翻翻書的地方，安靜、日常，也有人情。

今年以來，江蘇先后啟動“讀城”行動和大眾文化“創享計劃”兩項文化工程，明確提出“推動公共文化空間常態化開放”“讓公共文化場館成為百姓身邊的文化客廳”。政策的支持，正將老建筑活化從零散實踐邁向系統化推進。

“當城市告別粗放造城，就要朝著內涵式更新逐步轉型。讓老建筑重新被使用、被走進、被記住是城市更新的重要一步。”陳衛新總結說，老建筑所承載的情感，在一次次“修補”中，被延續下來。城市的美，也正是這樣一點一滴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之中。（記者 鄒曉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