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甲醛白菜”事件引發廣泛關注，河北張家口市康保縣人民政府8月22日發布情況通報稱，經初步核查，網上反映的“白菜收購環節蘸取甲醛溶液”情況屬實，系收購商為蔬菜運輸保鮮，在裝運過程中的違法行為。事件曝光后，國務院食安辦、農業農村部、市場監管總局高度重視，第一時間指導屬地調查核實，依法從嚴從快處置，對涉事白菜流向進行追查，嚴防問題產品流入市場。

甲醛，是世界衛生組織下屬國際癌症研究機構列明的一類致癌物。用一類致癌物給老百姓餐桌上的食品“保鮮”，已不是新鮮話題。2012年、2015年媒體都曾相繼曝光使用甲醛噴蘸白菜的問題。14年過去，“甲醛白菜”再度刺痛公眾對食品安全的信任底線，一個已經被明確定性為違法行為、反復整治過多次的老問題，為何再次卷土重來？

（一）

“甲醛白菜”屢禁不止，根源在於逐利的市場邏輯。白菜從產地抵達銷地市場，要經歷採收、裝車打包、長途運輸、銷地分銷等多道環節。河北張家口康保縣是夏季大白菜的重要產區，每年8月，當地白菜集中採收，大量外運至南方市場。但夏季採收的大白菜耐貯性極差，常溫環境下的保存周期僅為2至3天，長途外運至全國消費市場，單程運輸耗時短則一天、長則兩三天。夏季高溫長途運輸，腐爛損耗幾乎是必然。

要降低損耗風險，合規之法是通過冷鏈運輸，白菜採收之后進行預冷處理，0—3攝氏度冷鏈運輸，保鮮期大幅延長。但相較常溫運輸，冷鏈運輸綜合成本高出30％至50％，運輸成本通常佔蔬菜貨值的20％至40％，全程冷鏈運輸的白菜終端售價近乎翻倍。白菜是低貨值民生蔬菜，整車貨值本就有限，這一成本對經營者來說不是小數目。

白菜運輸到終端市場，對一些大型商超來說，採用全程冷鏈，既有品牌信譽的考量，也有溢價能力支撐。但大量白菜經由散戶種植、流動收購、層層批發，終端售價由市場決定，利潤空間微薄，冷鏈成本根本無從消化。當違法被查獲屬於小概率事件，合規成本與違法收益之間的懸殊差距，足以讓部分收購商一次次鋌而走險。

（二）

事件曝光后，引發了公眾對食品安全監管的追問，一個自媒體博主沿著市場線索追到產地便能拍到証據，監管的盲區在哪裡？

要回應這一公眾疑慮，首先要厘清監管鏈條上的職責邊界與執法界限。從田間到餐桌，食用農產品涉及多個環節，其監管職責分屬不同部門。農業農村主管部門負責食用農產品從種植養殖環節直到進入批發、零售市場或者生產加工企業之前的質量安全監管﹔農產品進入批發市場、商超等經營場所之后，監管權責轉移至市場監督管理部門。問題在於，“甲醛白菜”問題出現在產地收購、裝車、長途運輸這一“從田間到市場”的過渡地帶，恰恰是一個極易產生權責爭議，監管力量最薄弱、違法行為最隱蔽的環節。這一監管縫隙，給了不法分子鑽空子的機會。

針對監管體系在跨環節銜接上存在的結構性短板，2025年中辦、國辦出台《關於進一步強化食品安全全鏈條監管的意見》，要求完善食用農產品協同監管﹔農業農村部門和市場監管部門要加強協調配合，切實發揮承諾達標合格証在食用農產品產地准出與市場准入中的銜接作用。

法律與政策的方向不可謂不明，但執行層面，仍面臨一些現實困難：收購商流動性強，臨時收購點分散，基層監管力量十分有限，且監管重點集中在農藥監管領域﹔進入批發市場后，抽檢執法也難逃“人走即反彈”的困境﹔跨部門信息共享和執法協作尚不完善﹔承諾達標合格証制度缺乏有效質量控制支撐等種種客觀因素疊加，使得制度設計在“最后一公裡”難以完全落地。填補這些縫隙，需要更系統的制度安排和更務實的執行路徑。

（三）

回顧今年以來發生的幾起食品安全事件，各個部門反應迅速，處置力度不可謂不大。可老百姓期盼的，不是出事之后雷霆出擊，而是防患於未然。

從這些事件來看，面對激烈的市場競爭，寄希望於逐利者的道德自律，無異於緣木求魚﹔僅靠執法隊伍的有限人力去“堵”，也難免力不從心。如果每一次整治都止於追責和罰款，而忽視對違法成本與合規收益之間失衡的糾偏、對監管鏈條“斷點”的修補、對食用農產品安全源頭的治理，終究難以從根本上扭轉局面。要跳出這一治理困境，需要標本兼治、多管齊下。

其一，降低合規保鮮成本。落實冷鏈扶持補貼，提升產地冷藏保鮮能力，借鑒“共享冷庫”模式，散戶按次付費使用冷庫，攤薄農戶使用成本。其二，填補監管環節的“斷點”，杜絕出現責任真空。權責清晰不能等同於各掃門前雪，橫向上要打破部門壁壘，建立農業農村、市場監管、公安、交通運輸等部門的信息共享與執法協作機制，通過常態化線索雙向移送、聯合執法銜接等機制，補齊監管縫隙。縱向上要壓實屬地責任，建立市、縣、所三級協同檢查網絡，讓監管觸角延伸到收購點與裝車線﹔將監管重心前移至上游農藥違規使用、儲運溫控缺失等源頭風險，從根本上扭轉“出了問題再追責”的被動局面。其三，讓守法經營有利可圖。推動商超、農產品批發市場將合規冷鏈運輸標識轉化為市場溢價，讓收購、運輸等每個環節都能通過保障食品安全獲得合理利潤，才能形成可持續的內生動力。其四，進一步完善有獎舉報制度，暢通社會監督渠道，開展常態化食品安全宣傳，當每一個消費者、每一個從業者都成為食品安全的“吹哨人”，監管的盲區才會被真正照亮。

一個違法者的行為，毀掉的是一個產區所有守法者的信譽和公眾對食品安全的信心。食品安全是底線紅線，不能靠一次次輿論風暴和運動式整治來守衛，唯有靠制度縫隙的逐一封堵、成本收益的重新平衡，以及從田間到餐桌每一個環節的日常堅守，才能讓“甲醛白菜”不再死灰復燃。（王世涵　劉祥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