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職傷試點擴面至全國 兜底不能消解用工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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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一噸多重的機器傾倒,壓在貨拉拉司機鄧玉發身上。2025年3月,在廣東東莞一個廠房斜坡搬運貨物的這一瞬間,造成他左脛腓開放性骨折,經過兩次住院手術,他支付了近6萬元醫療費,家裡的頂梁柱倒下,跑車收入中斷……幸運的是,他通過新就業形態人員職業傷害保障(以下簡稱“新職傷”)拿到了6.8萬余元醫療補助、6萬余元一次性傷殘補助金,渡過難關。
“貨車司機跑在路上風險高,一旦受傷,看病養家都是難題,有了新職傷,心裡才踏實。”鄧玉發說。
2022年7月,結合新就業形態人員就業特點,我國啟動職業傷害保障試點,覆蓋出行、即時配送、同城貨運等7家主要平台企業,在北京等7省市的所有接單人員,試點以來,運行總體平穩。2026年7月1日起,試點向全國推開,試點平台企業增至25家,根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的統計,截至2026年7月底,累計參保人數達到3458.8萬人。
這套按日參保、按單計費、月度繳費、總參總保的制度,跳出傳統工傷保險勞動關系前置門檻,為外賣騎手、網約車、同城貨運從業者搭建起風險兜底網。當新職傷從局部試點走向全國落地,平台企業的責任如何在參保落地、風險預防、權益銜接上回應千萬奔跑者的現實訴求,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對此進行了採訪。
制度創新帶來數字時代勞動保障新模式
4年試點打磨,新職傷打破傳統工傷保險“身份參保”邏輯,轉向以勞動行為為核心的保障模式,成為數字時代勞動保障制度的一次重要探索。
作為首批試點平台,美團2019年配合主管部門調研,2022年7月7省市試點啟動之后,平台全額承擔參保費用,騎手個人無需出錢。截至2026年6月,美團已累計投入超30億元,超1000萬名騎手參加職業傷害險。2024年秋,騎手侯先生取餐途中,被一輛機動車剮蹭。事后,經北京市海澱區人社部門確認職業傷害保障,他獲得了3799.51元賠付。近日,在成都,遭遇汽車剮蹭的騎手張興偉曾疑惑“我沒交過這個費用啊”,站長告訴他,平台每一單都已經為騎手繳費了。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社會法研究室副主任王天玉看來,新職傷是對數字勞動變革最直接的制度回應。“傳統工傷保險錨定穩定勞動關系,而新業態勞動者的勞動行為零散流動,新職傷實現‘有勞動就有保障’,大量不構成傳統勞動關系的從業者被納入兜底保障。”他說,過去新業態勞動者維權,首先要打漫長的勞動關系認定官司,這道門檻攔住了不少受傷的新業態勞動者,新職傷認定消解了這一程序障礙,大幅降低了勞動者維權成本與社會治理成本。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勞動經濟學院教授范圍同樣肯定新職傷擴面至全國的裡程碑意義,“試點全國推開,証明制度經過前期校驗已經成型。一方面落實新就業群體權益保障的政策要求,讓更多勞動者獲益﹔另一方面也是平台經濟走向成熟階段,重新平衡企業發展與勞動者權益、重塑風險分擔機制的重要信號。”在他看來,按單參保、多平台繳費、App一鍵報案這些經辦創新,適配多平台兼職、高頻流動的就業現實,也為整個社保體系積累可復制經驗。
“有總比沒有好,但不能高估制度成效。”北京福茂律師事務所主任、全國總工會法律顧問委員會委員時福茂認為,新職傷是針對不完全勞動關系用工模式的折中產物,填補保障空白的價值值得肯定,但不能把參保人數簡單等同於勞動者權益得到了全面改善。
擴面之下仍存現實堵點
江蘇是新職傷首批7個試點省市之一,常熟市樹某乙是一名美團眾包騎手,平時通過靈活接單模式工作。2023年12月14日,他完成當日最后一單配送后,感覺身體不適,騎行返家休息,到家后突發疾病暈倒,送醫搶救無效后死亡。家屬隨后向常熟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申請職業傷害確認。2024年4月2日,常熟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作出《不予確認職業傷害結論書》,依據《新就業形態就業人員職業傷害保障辦法(試行)》,新職傷制度中界定的“執行平台訂單任務期間”,指接單起至訂單完成后1小時內,騎手發病於家中,距離最后一單結束已經超過1小時,不屬於執行平台訂單任務期間,因此不予確認職業傷害、不能享受新職傷待遇。
樹某乙家屬不服,提起行政復議,常熟市人民政府作出復議決定,維持了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不予確認職業傷害的結論。
在時福茂看來,訂單觸發保障邊界模糊,是新就業群體一線維權最突出的痛點。“新職傷目前‘按日參保、按單計費’的辦法存在明顯不足。”時福茂說,該案清晰體現出了新職傷保障范圍:保障范圍限定於訂單執行周期內,騎手收工居家后突發疾病,即便平日依托平台就業、認可平台靈活就業模式,一般也難以納入該項保障。
“《新就業形態就業人員職業傷害保障辦法(試行)》中沒有職業病的相關規定,騎手中暑和凍傷都不能確認為職業傷害。”時福茂說。
據了解,目前納入試點的主要是25家頭部平台,大量中小平台、聚合平台尚未納入試點清單。目前,聚合平台隻做訂單流轉,把保障責任向下轉嫁,同樣從事配送、貨運工作,在頭部平台接單有保障,在中小聚合平台干活卻完全沒有新職傷兜底。
“不能隻盯著少數頭部平台,長遠目標要推動全行業參保。”王天玉指出,聚合平台不能隻聚合訂單,還必須聚合保障義務。否則,既造成勞動者保障不公,也帶來企業之間不公平競爭的問題。
同時,跨城貨運司機大量跨省跑單,參保地與事故發生地分離,異地出險、異地就醫結算機制仍有待細化,不少受傷勞動者回到原籍休養康復,醫療報銷、待遇申領流程還存在一些障礙。
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相關負責人表示,各省份將按照“成熟一批、納入一批”原則,將注冊地在本省份的3個試點行業的中小平台企業,於年內總體納入試點范圍,為更多新就業形態人員提供保障。“十五五”時期,將繼續建立健全職業傷害保障制度,分步驟、漸進式擴大職業傷害保障試點。
不能用新職傷消解傳統勞動關系保障
工作中,時福茂發現一種現象,部分本可以依法認定勞動關系的從業者,被直接引導進入新的職傷認定通道。一旦按新職傷處理,就不再認定勞動關系,勞動者隨之失去勞動合同、加班費、年休假、養老保險、醫療保險等整套勞動法律保護,僅僅獲得職業傷害層面有限賠付。他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採訪時,反復提醒:“絕對不能因為新職傷擴面,淡化《工傷保險條例》和社會保險法的落實。”
“凡勞動者能証明存在勞動關系的,人社部門應主動引導進行傳統工傷保險認定,新職傷隻作為未認定勞動關系前的應急墊付,而非終局兜底。勞動關系確認后應由傳統工傷責任單位承擔工傷保險待遇,新職傷基金可向該單位追償。”時福茂說。
“要分清兩類勞動者,對於事實層面能夠確認勞動關系的平台從業者,必須嚴格落實傳統工傷保險以及全套五險一金。”對此,時福茂態度鮮明,“隻有確實無法建立勞動關系的新就業形態人員,才適用新職傷作為補充保障,不能反向把本屬於勞動關系的群體批量推入新職傷體系”。
范圍認為,要做好兩套制度之間的銜接。新職傷解綁勞動關系,不等於凡是平台用工一律排除勞動關系。平台內部存在大量穩定全職用工,應當嚴格適用傳統勞動法律。新職傷制度應當置於《社會保險法》整體框架之內,未來隨著實踐成熟,再適時推動立法固化制度規則,現階段不宜倉促出台專項立法,先在試點實踐中把現實矛盾逐一化解。
王天玉提到,2021年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發布的56號文件《關於維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保障權益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了“不得違法限制勞動者在多平台就業”,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從傳統“崗位”轉向“任務”,但勞動者的基本權益底線不能失守。(記者 李桂杰)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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