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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工程院院士、昆明理工大學校長楊斌從事有色金屬冶金科教工作30余年——

在真空世界裡“點石成金”(弘揚科學家精神)

本報記者 楊文明 人民網記者 李發興
2026年08月25日08:24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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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斌(左三)在給研究生上課。
  昆明理工大學供圖

  人物小傳

  楊斌,1965年5月生,雲南元謀人,中國工程院院士、昆明理工大學校長。從事有色金屬冶金科教工作30余年,主持建設我國首批、高校首個國家工程實驗室,推動10余種稀有金屬生產技術迭代升級,致力於保障我國戰略性關鍵金屬供給安全。技術成果在國內外180余家企業應用,讓中國真空冶金實現從跟跑到領跑。曾獲國家科學技術獎二等獎3項,獲得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雲嶺楷模”、興滇人才獎等榮譽稱號。

  

  雖值暑假,昆明理工大學真空冶金國家工程研究中心內,科研攻關的節奏卻絲毫未減。

  高溫真空爐腔內,上千攝氏度密閉環境下,含有鐵、鎢、錫等多種金屬的工業尾渣經過真空冶煉分離,科研人員再通過濕法分離技術,使一批高純度有價金屬有序析出。

  這是該中心“鐵鎢錫尾渣中有價金屬回收”課題組取得的階段性成果,通過“真空蒸餾—濕法分離”聯合技術,能夠實現多類稀貴金屬的高效分離與富集,為復雜難處理尾渣的資源化利用、冶金行業綠色低碳轉型提供了新的方法。

  曾經,中國學者遠赴海外學習真空冶金技術,卻連工廠的大門都進不去﹔如今,全球九成以上錫冶煉企業爭相用上“中國爐”,真空冶金成套技術落地海內外180余家企業,年產值高達數百億元。

  真空冶金成套技術的主要推動者,中國工程院院士、昆明理工大學校長楊斌深耕該領域30余年,帶領團隊突破一系列關鍵技術,從“坐冷板凳”到走向世界前沿,推動中國真空冶金技術完成從跟跑、並跑到領跑。

  “因為難,我才更要留下來”

  1987年,楊斌如願考上昆明工學院(昆明理工大學前身)研究生,師從我國有色金屬真空冶金專家戴永年。三年后,畢業在即,卻趕上了冶金行業“寒冬期”,不少科研人員下海經商,或轉向其他熱門領域。

  冶金行業舉步維艱,真空冶金這條新興卻冷門的賽道更是難以為繼:戴永年創立的真空冶金及材料研究所,專職研究人員從幾十人走到隻剩七八個人。是留下來跟著恩師進行真空冶金研究,還是到企業賺取高薪?楊斌也曾遲疑。

  “先別急著做決定。”戴永年把楊斌叫到身邊說,“你先去廠裡看看吧。”

  在傳統冶金車間,楊斌一待就是幾個月。車間內煙氣彌漫,工人們穿著厚重的防護服裝操作設備。看著眼前的場景,楊斌身上的責任感油然而生:“如果冶煉過程能在真空中進行,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

  站在人生岔路口,楊斌有了堅定的答案:“因為難,我才更要留下來!”

  真空冶金的原理並不復雜。在密閉的真空環境中加熱金屬,使其氣化,再通過冷凝實現分離,就如同制取蒸餾水一般。真空冶金能避免金屬在空氣中氧化變質,又能有效去除金屬內部的雜質,讓金屬更純淨、性能更穩定。

  但燒水容易,燒金屬卻困難重重。真空冶金溫度需要幾百甚至上千攝氏度,設備能否穩定運行?材料能否承受高溫?設備能否不泄漏氣體?能否實現連續生產?每個問題都是一道門檻。問題的關鍵,還是要有穩定運行的冶煉裝備作為支撐。而在上世紀90年代,團隊研發的裝備頻頻“罷工”,三天兩頭就要停機檢修。

  有沒有經驗可以借鑒?楊斌專程出國進修。在國外,老師給他提供不少資料,楊斌如飢似渴地研讀,遇到問題就主動請教。然而,真正使用真空冶金的工廠卻不允許楊斌進入,核心技術更是無從觸及。

  “在實驗室試錯的次數越多,產業化應用出錯的概率就越小”

  核心技術買不來也學不到,怎麼辦?楊斌說:“科研是干出來的!”沒有先進的裝備,團隊就自己設計、安裝、調試﹔沒有成熟的參數,就一次次實驗﹔沒有現成的經驗,就扎根車間一線,與工人同吃同干。

  “經驗來自哪?試錯!”楊斌說,任何一個實驗都要經歷多次失敗,甚至有時候一個實驗要經過一兩年的試錯,才能找到可行的方法,“最后也証明,在實驗室試錯的次數越多,產業化應用出錯的概率就越小。”

  千錘百煉下,團隊終於啃下真空冶金裝備這塊“硬骨頭”。耐高溫、耐腐蝕、連續化生產、大型化設備……一系列“卡脖子”難題被一一攻克,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新一代真空冶金關鍵技術和核心裝備由此誕生。冶金爐的處理能力隨之躍升。

  跨越並未止步。某公司提出建設每天50噸物料的大型真空裝備。此前,世界同行業尚無先例。面對這一“無人區”,楊斌團隊再次迎難而上。

  這一次,楊斌依然採用了最笨也是最嚴謹的辦法——在學校實驗室按照1︰1的比例進行工業試驗。設計、制造、調試,在反復試驗中推進。2020年,50噸級大型連續真空蒸餾裝備如期投用,標志著我國在錫冶煉領域的技術躋身世界一流。如今,楊斌團隊開發的系列綠色冶金新技術已在國內150余家企業建成300余條生產線,技術成果還推廣至海外。

  如果用一個詞形容科研精神,楊斌認為最貼切的就是“千錘百煉”。“面對‘卡脖子’難題,要一次一次去攻克、去闖關,關鍵技術必須攥在自己手裡!”楊斌說。

  “科研能報國,育人更能傳承報國之志”

  獲評院士,又擔任了校長后,楊斌還是奮斗在教學科研一線,他為本科生、研究生講授冶金工程基礎課、專業課,帶領學生進行科研工作。課堂上,他常以“卡脖子”技術為例,告訴學生科研必須服務於國家戰略。

  孔令鑫是楊斌帶的博士,2016年畢業,如今是昆明理工大學冶金與能源工程學院教授、博導。他至今還記得楊斌常說的話:“課題要從實際中來,到實踐中去。”

  “真空冶金是個系統工程,很多實驗都需要團隊協作才能完成。”楊斌尤其注重培養學生的協同精神,他定下規矩:課題組的自習室要“人走桌淨”,會議室使用后必須恢復原狀。“就是要通過這些小事來培養他們的責任心和團結協作的精神。”楊斌說。

  鼓勵本科生進實驗室、研究生自主選題,楊斌堅持引導青年在實踐中長本領、解難題。一次,孔令鑫在錫合金高溫結晶實驗中遇到困難,剛出差回來的楊斌不顧疲憊,第二天一早就趕來實驗室,用一整天時間分析、示范,直到解決問題。

  實驗中,有學生因疏忽導致實驗失敗,上千元的實驗材料報廢,但楊斌沒有半點責備。“犯錯是學生成長的必經之路。”楊斌說。

  “論文要寫在大地上,課堂要設在車間裡,獎章要挂到裝備上。”楊斌認為,實驗室裡的成果,不應停留在紙面,而要在產業中落地生根,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生產力。在他身后,一代代“冶金人”正接續奮斗,在真空世界裡“點石成金”。

  楊斌鼓勵同學們自主創業。在他的幫助下,一名同學畢業后在昆明創辦了一家生產金屬鋰帶的企業,員工隻有二三十人,營業額卻達到3億多元。“別看企業小,但它把金屬鋰帶研究透徹了,為國內不少新能源企業提供了關鍵材料。”楊斌說。還有一名博士研究生,在楊斌的指導下創業,把實驗室的研究成果進行轉化應用,從ITO(氧化銦錫)廢棄物中綠色高效、短流程、低成本回收銦和錫,生產硫化亞錫系列摩擦材料和光電功能材料、高純金屬銦和銦新基材料,現在已是細分領域的“獨角獸”企業。

  楊斌希望能承擔起“延長線”和“輔助線”的角色。一方面,帶領團隊不斷拓展研究的深度與邊界,持續延伸科學探索的觸角﹔另一方面,做好后勤保障與資源協調,讓大家心無旁騖地投入研究。

  “科研能報國,育人更能傳承報國之志。”楊斌說,“化學元素周期表裡還有很多金屬元素等著團隊去探索呢!”

  (梁婷昱參與採寫)  

  

  ■記者手記

  涵養不服輸、不怕輸的科研底氣

  “科研是干出來的!”採訪中,楊斌的話說得擲地有聲,直擊人心。

  回望來路,這個“干”字,是國內真空冶金先驅戴永年院士在物資匱乏年代,二十一年鑄一爐的拓荒精神﹔是楊斌在面對國外嚴密技術封鎖、求技無門時,用最笨的辦法,扎根實驗室和車間,咬牙蹚出自主道路的攻堅力量。

  憑著這份執著和苦干,楊斌及其團隊將實驗室的“幾克樣品”,鍛造成了全球領先的成套產業化裝備。如今,國外廠商即便模仿裝備外形,也復刻不了他們千錘百煉沉澱出的核心工藝。這份自主可控的底氣,靠的是幾代科研人坐著冷板凳,幾十年反復試錯“干”出來的。

  從開荒拓土到跟跑追趕,再到並跑領跑,變的是技術與裝備的迭代,不變的是流淌在血脈裡的實干基因。這一個“干”字,承載的是昆明理工大學真空冶金國家工程研究中心幾代人不服輸、不怕輸的攻堅韌勁,也是他們代代相傳的精神底色。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5日 06 版)

(責編:徐前、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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