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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修訂《紅樓夢》是紅學發展的新希望

2026年08月14日08:39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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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程偉元收集齊全《紅樓夢》的后四十回伊始,就面臨著《紅樓夢》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的整合難題。最終,他與高鶚一道完成了實際的整合行動。而自1982年后,隨著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的“新校本”《紅樓夢》橫空出世,在提高了前八十回藝術水平的同時,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前后“兩張皮”、彼此難以兼容的問題也隨之進一步顯性化和擴大化了。

因此,在堅持走“新校本”這一正確方向的前提下,如何破解其前后“兩張皮”的難題,進而避免腰斬《紅樓夢》的危險,就成為今天紅學研究者們要面對的新課題。在完成了從程高本到“新校本”這一歷史性轉折之后,今天是否應再接再厲對《紅樓夢》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進行文本整合呢?本人對此持贊同的觀點。

脂本與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文本沖突客觀存在

隻有八十回的脂本與程高本后四十回存在諸多沖突,這些沖突呈現在人名、情節內容以及人物形象等多個方面。

單就人名而言,就存在著如下這些沖突:如待書與侍書、茗煙與焙茗、薛文龍與薛文起、偕鴛與偕鸞、珍珠與襲人、鸚哥與紫鵑,等等(因為每個脂本的內容也有差異,所以每個版本之間的沖突情況會略有差異)。

至於內容方面的沖突,除了“石頭與神瑛侍者是兩個不同的主體還是本為一體”這個事關全局的根本性沖突外,還有非常多的具體沖突,如王家兄弟人數與排行的沖突、潘又安是司棋表弟還是表兄的矛盾、薛蝌與寶釵是姐弟關系還是兄妹關系的矛盾、饅頭庵與水月庵是一寺兩名還是兩個不同寺廟的矛盾、五兒已死與未死之間的矛盾、史湘雲有婆家與沒婆家之間的矛盾,等等。

面對《紅樓夢》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存在的這些文本沖突問題,程、高二人在前后兩年的時間裡,相繼整理出版了程甲本和程乙本,對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作了相當大程度的整合。

比如,在人名沖突方面,程乙本在第三回中將襲人的本名從“珍珠”改為“蕊珠”,從而避免了與第二十九回以及后四十回中的“珍珠”自相矛盾。針對“茗煙”“焙茗”不一致的問題,程高本在第二十四回中明確說“茗煙”改名為“焙茗”了,並在后文中統一使用“焙茗”。

至於內容沖突方面,程高本更是作了很廣泛的整合。如為了消除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的沖突,程高本第一回中石頭與神瑛侍者的關系被完全改寫了。又如,為了消除前八十回王家兄弟及排行與后四十回的不一致,程乙本對前八十回中多處涉及王子騰的內容進行了修改,將其替換為王子勝。又如,為了消除饅頭庵與水月庵是一寺兩名還是兩個不同寺廟的矛盾,程乙本在第十五回中明確說饅頭庵與水月庵是兩個不同的尼姑庵。又如,各脂本第七十七回中皆有五兒已死的內容,隻有程高本中沒有,這應是程、高二人有意刪改。

“新校本”造成了前后沖突的顯性化和擴大化

程高本經過程、高二人的兩次整合后,雖然還很不完美,但其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大體上已經形成了一個互相匹配的整體,即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有些內容只能匹配程高本的前八十回,而根本無法與脂本匹配。

比如,后四十回中多次提到晴雯的表哥吳貴,而吳貴恰恰是程高本前八十回中增補改寫過的人物。而在脂本中,晴雯的表哥表嫂是多渾虫和多姑娘,壓根不存在吳貴這個人物。又如,在程高本的后四十回中,柳五兒是個非常重要的角色,甚至在第一百零九回,即“候芳魂五兒承錯愛”這一回中,她還是主要角色。在程高本的第七十七回中,不僅刪除了柳五兒已經病死的內容,而且在晴雯臨死前寶玉去探望的時候,程、高二人又特意增補了一段柳五兒給晴雯送東西並看見了寶玉的情節。也就是說,“候芳魂五兒承錯愛”這一回的故事內容,只能與程高本第七十七回相匹配,而與脂本的第七十七回是完全不相容的。

類似的情形也見於第一百零一回,這一回中賈璉說鳳姐的弟弟王仁給他的叔叔王子勝提前舉辦生日以及寶玉、寶釵去給王子勝做壽的內容,也只能與程乙本第五十二回寶玉給王子勝拜壽的內容匹配。因為王子勝是后四十回的作者新創設出來的人物角色,在各脂本中(除了甲辰本有一處誤將王子騰寫成王子勝外),壓根就沒有王子勝這個人物。在脂本第五十二回中,寶玉參加的是王子騰的生日,而非王子勝的生日。

通過上述這些例子,我們很容易感受到,在“新校本”時代,如果不對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的內容重新進行整合,這些彼此沖突甚至互相否定的內容共存於一書中,是多麼不協調,甚至可以說是匪夷所思。

接力修訂古典小說符合中國的歷史傳統

我們熟知的幾大文學名著,其經典文本的最終成形,其實都有著一個長期的、動態的歷史累積和加工過程,這是一個歷史事實。比如《三國演義》,今天最流行的版本是毛綸、毛宗崗父子修訂過的版本﹔又如《水滸傳》,若以時間計算,近幾百年佔主導地位的是金聖嘆修訂過的版本﹔再如《金瓶梅》,如今影響最大的是清人張竹坡修訂批評過的版本,而早在張竹坡之前,還有至今不知名的人物將詞話本修訂為崇禎本,從而為張竹坡的修訂批評奠定了版本基礎﹔“三言”中的很多故事,也是馮夢龍加工修改過的。如果自始至終都貫徹著保持原貌不能改動這一原則,很多名著根本不會誕生。倘若果真如此,今天我們在古典小說這一領域,可能就只能讀讀唐傳奇了,那該是多麼荒蕪!

更何況,《紅樓夢》文本的演變,本身也是個動態累積的過程。每個早期的抄本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改筆,其中出色的地方,便成了我們今天校勘時可以擇優選取的文字。至於程高本,如前文所言,程、高二人更是做了很多修改整合工作。

以往的《紅樓夢》文本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文本內容的注釋和版本異文的比對、校勘上。這方面取得了非常大的成績,誕生了一批高質量校本,但在文本的整合修訂工作上還沒有起步。所以,《紅樓夢》文本中至今依舊存在著眾多互相矛盾、彼此沖突的情節。如果把《紅樓夢》比作一條大河的話,版本之間的異文,大多數情況下只是類似河堤上的漏子,而情節之間的沖突有時則堪比決堤。漏子固然要堵,決堤豈可無視?然而,隻堵漏子卻放任決堤,恰是很久以來的實際情形。

修訂《紅樓夢》是立足現實、著眼未來、放眼世界的正確抉擇

《紅樓夢》的文本工作,既要立足於現在,也要著眼於未來。放在歷史長河中,每一代人既是瞬間的過客,又是不可或缺的傳遞手,都應努力傳遞好自己手中的這一棒。古人修書的條件那麼艱難,尚能不停地完善文本﹔與前人相比,我們今天各方面的條件無疑都要優越得多。今天不僅積累的版本資源更加豐富,更關鍵的是經過新紅學以來一百多年的學術積累,已經為修訂出更完美的文本奠定了扎實基礎。

《紅樓夢》的文本工作,不僅要著眼於國內,還要放眼世界。一個充滿矛盾的文本,顯然是不利於其在世界范圍內獲得公允評價和廣泛接受的。世界文化的交流互鑒,也要求我們將《紅樓夢》文本修訂工作盡早提上日程。

或許有人擔憂,對《紅樓夢》的修訂會不會毀壞經典?這種擔憂是沒有必要的。不同於雕塑、繪畫、建筑等與其物質載體無法分離的藝術形式,文學是完全不依賴於物質載體的。當人們從事文學作品修訂的時候,如果修訂得好,就是對文化發展作出了新的貢獻﹔如果修訂得不好,也不會妨礙什麼。所以,我們務必保持開放包容的心態,不要作繭自縛,不要畫地為牢。隻有這樣,文化才有機會獲得更好的發展、更大的繁榮。

基於上述四點理由,本人完全贊同啟動對《紅樓夢》的修訂整合工作。整合修訂《紅樓夢》的首要目標,就是要致力於消除后四十回與前八十回的顯性沖突,沿著“新校本”的正確方向,將“新校本”從簡單的拼配狀態提升到真正的融合狀態,徹底改變目前“新校本”存在的前后“兩張皮”現象。其次是要將前八十回中曹雪芹未來得及整合好的地方整合好,盡可能地消除其中的顯性沖突。最后,應將后四十回中存在的一些嚴重的敘事瑕疵修訂好。(記者劉劍 作者石問之,系暨南大學語言詩學研究所研究員)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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