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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脂本、程本不應拼配出版

2026年07月31日08:04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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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爭鳴】

《紅樓夢》是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擁有廣大的讀者基礎。這部小說的點校整理,對其他典籍的深度整理具有示范作用,不可不慎。整理《紅樓夢》,能否以脂評本前八十回拼合程高本后四十回,我想從三個方面展開討論,以明晰這個問題背后的學理:一是現存《紅樓夢》重要版本的版本性質,二是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的關系,三是程甲本的初印與后印。

現存《紅樓夢》重要版本的版本性質

該如何整理《紅樓夢》,其實與整理其他古籍一樣,都有一個普遍適用的前提,就是要力求對傳世版本有一個最為精確的理解,包括每一個版本(尤其是離作者較近的版本,如稿本等)是什麼性質,它是如何產生、抄錄、流傳的,等等。唯有如此,才能貼近理解作者當時撰著的旨趣,不至於在整理過程中偏離太多。

近些年,因校勘《紅樓夢》諸版本,發現一系列重要証據,基本坐實所謂“靖藏本”出於當代人蓄意偽造。剝離偽靖藏本及其干擾后,對現存《紅樓夢》三古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的版本性質認識也更為明晰:甲戌本的底本源出脂硯齋用以陸續施加批點的稿本。己卯本、庚辰本的底本,源出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二十五年(1760)脂硯齋橫跨兩年整理的前八十回定本。

基於以上對《紅樓夢》三古本版本性質、版本源流的認識,對於如何更科學地校勘整理《紅樓夢》,我還是堅持此前在《〈紅樓夢〉該如何整理?》中提出的觀點:其一,應徹底剔除蓄意偽造的靖藏本批語,完全消除其影響。其二,完全拋離偽靖藏本后,辨析批語,可証脂硯齋、畸笏叟實為同一人。其三,脂、畸既為同一人,由此明確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的版本性質。基於以上事實,參酌《紅樓夢》的實際傳抄情形,依不同的整理目標,有如下三種較為合理的整理方式:

其一,如整理目標是更貼近曹雪芹的原稿,那麼從版本的流傳線索和文本內容來看,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為現存最上游的三個抄本,面對庚辰本文本上的明顯缺陷,要以甲戌本、己卯本盡力彌補,而不應盡遵庚辰本。此外,底本似可不主一本,甲戌本有存卷的用甲戌本,其余以庚辰本補配,充分參校其余脂系抄本,以校訂庚辰本因脂硯齋更改或傳抄造成的文本失真,刪汰脂硯齋等人的批語。

其二,如整理目標是貼近脂硯齋整理《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定本,書名仍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以庚辰本為底本,保留批語,充分參校己卯本與其余脂評抄本,但要剝離一些版本中的非脂硯齋批。

其三,如整理目標是為反映《紅樓夢》版本流傳過程中的一些重要節點,比如要反映程本印本系統的面貌,應以程甲本為底本(具體書葉需分辨初印、后印),參校程乙本。

前八十回與后四十回的關系

古籍整理的目標,是動用版本調查、文本校勘等研究方法,研討古籍的遞藏流傳、文本變化、版本源流,貼近還原一部書從誕生、流傳到影響的全過程,以此精確傳布其面貌。當下我們從事《紅樓夢》的研究整理工作,應首先明確,后四十回並不出於曹雪芹之手。這一判斷,主要基於以下兩方面的証據:一是對《紅樓夢》版本源流的研究,二是對后四十回內容的判斷。

(1)《紅樓夢》的版本源流

首先,從文獻流傳的視角來看,《紅樓夢》現存十一種抄本(戚滬本和戚寧本同出一源,視為同一種),無一不是經脂硯齋之手加以整理、評點,均止於第八十回(蒙府本、楊藏本后四十回均為補配)。乾隆五十六年,程偉元、高鶚提及當時所見《紅樓夢》抄本,也均是八十回,以活字擺印這部小說時,突然增出以“百二十回”為總目、來歷不明的后四十回。

其次,前八十回中,脂硯齋批語對書稿情況已有清晰說明。當時脂硯齋所見,八十回后就已殘缺,諸如“抄后獄神廟”等故事,因書稿散佚,大都未見。何況,抄本脂批中提及的“衛若蘭射圃”“花襲人有始有終”等故事,在程本后四十回中,均無蹤跡。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有脂硯齋批語“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余”,這裡明確指出,小說至第三十八回已超過全書的三分之一。即使是按三十八回僅到全書三分之一來算,《紅樓夢》全書篇幅最多也隻有一百一十四回,與程本一百二十回並不合榫。后四十回篇幅,已遠溢出脂評指出的原書篇幅。

其三,以往從現存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的卷冊裝訂情況(甲戌本四回裝訂一冊,己卯本、庚辰本十回裝訂一冊,全書總回數應同時能被4、10整除),推斷小說原有一百回,這是比較接近事實的意見,也是程本后四十回不出於曹雪芹之手的另一重要証據(於鵬《曹雪芹筆下的〈紅樓夢〉當為一百回》)。

(2)后四十回的內容風格、敘事節奏

前八十回的末尾,可見抄檢大觀園、逐司棋、別迎春、悲晴雯等種種悲悽。整個故事的走向,發展至七十回前后,已是山雨欲來、“忽喇喇似大廈傾”的前夜。尤其第七十五回中秋夜宴后,滿紙淒涼,無一筆不寫衰頹之景,這是整部小說的基調。到八十一回,卻又轉去寫釣魚嬉戲,此后文字更是了無趣味。

后四十回、前八十回在藝術水准上的差異,較為直接地體現在詩的創作上。小說前八十回裡的人物,作詩都有其獨特風格,所謂“按頭制帽”,曹雪芹為小說人物創作了貼合其性情的詩作。可是,自第七十九回寶玉的“池塘一夜秋風冷”后,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詩了。小說的記敘文字,續寫者尚可以基於對前八十回的熟稔,大致沿前面脈絡稍稍鋪敘,遮掩一下才氣不足的缺點。但作者曹雪芹的詩才,倘若換一個人來寫,是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正如這后四十回,見識、才氣不夠,在詩的創作上,連個大致模樣也學不出。

綜合內外兩重証據,后四十回不出於曹雪芹之手,基本可以論定。既已明晰《紅樓夢》的版本源流,且在已有相對科學的古籍整理觀念的當下,更不宜將兩個版本性質不同,尤其是不同作者創作的內容拼合在一起。最佳的整理方式是,整理脂評抄本就僅用八十回抄本,整理一百二十回便全用程高印本。將程本后四十回與脂本前八十回合並整理,若不作任何說明,無異於為廣大讀者重新創造了一個“新版本”。這既不符合科學古籍整理的原則,也不符合《紅樓夢》在歷史上流傳的實際情形。

《紅樓夢》程甲本的初印與后印

此前,若韻軒胡若輝先生,曾邀約我為其收藏的那部程甲本(以下稱“若韻軒本”)撰寫影印前言,我因此有機會仔細比勘現存幾部程甲本,發現還是有不少差異,在此略舉一例說明。小說第三十三回第六葉寫寶玉挨打,有一段文字有異文。若韻軒本作:

賈政方要再打,一見王夫人進來,加火上澆油,那板子越發下去的又狠又快。

以文學所藏本為代表的幾部程甲本,此處作:

賈政方要再打,一見王夫人進來,更加火上澆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

之所以能據此判斷印次先后,是因初次擺印時脫去“更”字,致“加火上澆油”句意不通,當時主持擺印者在閱讀所印紙樣,注意到此處問題,遂指示將此葉板框寬解,於“加”字前增一“更”字,限於固定的活字位置,又將“發”字取下,句意方通。而非此葉初印句意完足,后印因調整活字,致句意不通。擺好的一板,活字有固定額數,牽一動萬,其文本變動,應是據“最不通”的文本改為“相對通”的文本。這個斟酌調整的過程,導致了程甲本書葉不同印次的差異。此外,尚有程乙本作旁証。現存程乙本全作“賈政方要再打,一見王夫人進來,更加火上澆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已是調整修訂之后。故據此邏輯,以此葉而言,若韻軒藏本的刷印,早於文學所藏本等程甲本。

由此可見,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偉元、高鶚第一次以活字印本形式凝定這部小說之際,其文本仍處於不斷調整的動蕩之中,這是《紅樓夢》從傳抄到刷印轉變的實情。(高樹偉、胡若輝《程甲本〈紅樓夢〉影印前言》)。是故,即便是后四十回,若要進一步精細整理,也要斟酌選哪一部程甲本作底本。(記者 劉劍  作者:高樹偉,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講師)

(責編:木勝玉、李發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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