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2026年度英國皇家建筑師學會國際卓越獎揭曉，共有34個項目獲獎。該獎項在全球建筑與城市更新領域具有權威影響力，其中，上海洛克·外灘源項目將11棟歷史建筑融入藝術、商業與公共生活，作為歷史街區活化更新的典范入選﹔挪威舊糧倉改造項目把工業遺存變為當代藝術博物館，是工業遺產活化與當代文化功能融合的代表。這些項目實踐路徑不同，卻表明了一個共同趨勢：文化遺產更新正從“修繕建筑”的技術活，邁向“創造場所”的系統性工程。從被動封存的“歷史標本”轉向主動賦能的“文化資產”，已成為全球城市文脈活化的重要選擇。

　　一座城市的氣質，往往藏在其老街舊巷裡。可長久以來，許多歷史街區的發展陷入兩難：要麼被“冷凍”為無人問津的標本，要麼被過度商業開發，淪為千篇一律的仿古集市。201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歷史性城市景觀的建議書》確立了活態保護、有機更新的國際准則。但到了2021年，該建議書實施10周年報告顯示，全球仍有超60%的歷史城區面臨保護與發展的結構性失衡。一邊是文脈傳承的壓力，一邊是城市發展的訴求，如何破解矛盾、讓歷史文脈轉化為現實生產力？

　　從經濟學視角看，歷史街區的獨特價值，根植於文化稀缺性與持續增值能力。普通不動產的價值取決於地段與建筑硬件，而歷史街區要真正增值，必須以守住文化真實性為底線，通過長效、專業的運營模式，將文脈資源轉化為城市發展的核心資本。意大利佛羅倫薩依托文藝復興文脈，扶持傳統手工藝工坊、常態化舉辦公共文化活動，培育出設計、文旅、高端服務等產業鏈，文化價值向經濟、品牌價值多維轉化。這些案例說明，優質歷史街區不是靜止的展品，而是持續迭代、自我賦能的活態文化系統。

　　在整體性保護基礎上，更多歷史街區正從“觀光”向“體驗”轉型。英國倫敦考文特花園整合劇院演藝、街頭藝術、特色商業與公共活動，打造復合型沉浸式場景，年接待游客超2000萬人次。最新數據顯示，截至今年4月，該片區資產估值達28.255億英鎊，新增租金較原租金高出18%。它已形成了一條“文化引流—商業溢價—收益反哺保護”的正向閉環，為歷史街區可持續運營提供參考借鑒。

　　當前，數字技術進一步拓寬歷史街區的價值邊界。新加坡華人歷史聚居區牛車水借助沉浸式導覽、人工智能互動影像等數字化手段，還原20世紀50年代生活場景，將歷史敘事融入消費與體驗鏈條，延長了游客駐留時間。韓國首爾規模最大的韓屋歷史街區益善洞通過數字傳播與創意產業導入，將傳統街區打造為文化消費目的地，驗証了創意經濟與歷史空間協同增值的路徑。

　　與此同時，國際社會也在不斷反思過度商業化問題。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明確提出要加強文化遺產保護，避免因過度開發而失去真實性。比如，威尼斯因游客激增導致不少居民外遷，巴塞羅那因商業過度集中而引發抗議。諸多案例警示，歷史街區最大的風險不是開發不足，而是陷入“千街一面”的同質化困境與社區空心化。破解這一困局，關鍵在於讓保護、運營與反哺形成良性循環。既要通過立法劃定保護與開發的邊界，守住街區生態底線﹔也要以文化供給為核心，提供政策支持，讓文化內核成為空間增值的內生動力﹔更要建立法定化的保護專項基金，用商業收益反哺遺產修繕。街區評價不能隻看流量和營收，更要綜合考量居民留存率、文化多樣性、產業帶動效應與公共服務水平，實現社會、文化與經濟效益協同提升。

　　我國“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高質量推進城市更新”。未來，我國城市更新將邁向民生改善、文化傳承、生態優化、產業激活等多維協同、全面升級的新階段。上海洛克·外灘源在保持並重現外灘源特有風貌的同時，也將現代建筑及服務功能融匯其中，深入挖掘和闡釋其綜合價值。上海洛克·外灘源獲獎，代表著中國歷史街區保護更新實踐進一步走向國際舞台。縱觀全球經驗，歷史街區的真正價值，不在於被封存為靜止的“過去式”，而在於被激活為持續迭代的“進行時”。唯有摒棄靜態封存，走出同質化誤區，堅持保護優先、文化賦能、運營反哺，方能實現文脈賡續與城市活力的雙贏。

　　（作者分別為海南師范大學教授、海南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30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