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捐了99元,卻被告知對方涉嫌欺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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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眾平台安全助手發來消息,提醒我關注的賬號“朱兵逐夢”被封禁(左一)﹔被封禁后的“朱兵逐夢”IP屬地顯示為湖北(中)﹔在微信檢索“朱兵逐夢”后出現多個相似賬號,真假混雜(右一)。制圖:李強
最近,我在網上遇到了一件頗為蹊蹺的事。
7月23日早上醒來,我看到微信公眾平台安全助手發來一條消息,提醒我關注的賬號“朱兵逐夢”,涉及欺詐。我滿心問號。“朱兵逐夢”是前一天關注的,我還給作者打賞了99塊錢,因為朱兵是一位尿毒症晚期的年輕人,22歲,獨自休學在家治病,生活拮據。
前一天下午,我刷到一條11分鐘的視頻,是廣東一位自媒體博主發布的。視頻標題叫《原本花500塊請陌生人做飯,結果花了10000(元)!》。
我見過許多自媒體博主做這類視頻,他們會走上街頭,或去到鄉間,聲稱要“花500塊錢找人做頓飯”。他們最常去的是菜市場,找那些賣菜的、賣魚的、賣雞的,或者買菜的、買魚的、買雞的。
聽到陌生人要去家裡吃飯,有人搖頭,有人說“忙啊,沒時間呢”,有人卻說不要錢也可以。而后,鏡頭就跟著陌生人的腳步,走進尋常人家,看見他們的日常,聽他們講述自己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酸甜苦辣。
這位廣東的自媒體博主,選擇開車環游中國,走到哪兒,拍到哪兒。他拍過新疆吐魯番種葡萄的農民,拍過掃地阿姨、賣菜大媽,拍過廣西“刮膩子”的年輕人,還拍過獨自養女兒的護士。每一條視頻都很有“活人感”,也很有生活氣息。
今年夏日的一天,這位博主走進了貴州遵義的一個村庄,遇見了朱兵。那時,這個個子不高的年輕人正在田埂上割草,把那些草割完,他的伯伯會給他5塊錢當零花錢。已是夏天了,他卻穿著厚厚的外套,像是在過冬。
他說,自己身體不好,怕著涼。從視頻裡看,他的身體有些虛弱無力。我暗想,他不會是得了尿毒症要進行血液透析吧?前不久,我剛採訪過一位每周要進行3次透析的人,他們的許多狀態是相似的。
朱兵在視頻裡說,他馬上23歲了,原本3月還在讀大學,學計算機,但后來生病休學了。
那天,那位視頻博主跟著他去了牛棚,給牛喂草。去了家裡,家裡還住著瓦房。去了菜園,摘了辣椒、黃瓜,准備做飯。去了廚房,廚房有些昏暗,梁上挂著臘肉,但朱兵說,油鹽太重,他不能吃。
廚房裡還放著一本書,是遲子建的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他的房間裡也有一些書,比如《一輩子不愁錢的活法》《千家妙方》《一句頂一萬句》。
6分鐘過去了,人們在視頻裡沒看到他家人的影子。彈幕裡有人問,娃兒你爸媽呢?
中午,朱兵在灶台上的大鐵鍋裡做了洋芋燜飯,電飯煲壞了。他還炒了一碗青菜、一小盆黃瓜,沒有肉。菜擺上桌之后,那位視頻博主說,“這是我找人做飯以來,吃的最清淡的一次了”。
吃飯時朱兵講,母親在他初中時過世了,父親得了食道癌兩年前也去世了,他高中時查出腎病綜合征,堅持念完高中,考上了大學。今年3月,病情加重,他在學校裡暈倒了,檢查后發現已是尿毒症晚期。
他有兩條路,花大約30萬元換腎,或終身透析,但這個年輕人拿不出那麼多錢來換腎。如今,他休學在家,養了一隻叫“平安”的小狗,靠著政府每個月給的700元低保勉強度日,每周去醫院進行兩次透析,日子過得清苦。
他說,平時,會在公眾號上寫一些文章,讀者會打賞。這也是他的收入。博主得知朱兵會寫作后,請他寫一篇《你的遺憾》當作業,第二天來取,並拿給他1萬元,作為“稿費”。
看完視頻,我被朱兵的故事深深觸動。后來,我找到了他的視頻號——“朱兵逐夢”,但沒看到公眾號。很快,我搜到一個叫“朱兵逐夢”的公眾號,和視頻號名字一致,頭像是同一張照片。點開主頁,裡面一篇短文講述著朱兵大致的經歷,文章末尾開著打賞,我順手打賞99元,聊表心意。
這些年我其實很少這樣做。無論是在互聯網上,還是現實世界,那些真假難辨的募捐,或經包裝的患病故事,一點點消解著社會的善意和信任。有時,走在街頭,看見那些路邊寫著“救救孩子”的牌子,以及挂著的收款碼,我都很少過多逗留。我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變得麻木不仁了。
但這一次,看完視頻裡朱兵的生活,我沒多想。盡管我當時注意到,這個叫“朱兵逐夢”的公眾號,IP屬地顯示為湖北,我也沒在公眾號裡看到更多他寫的文章。也許我被這個年輕人淒慘的故事“沖昏”了頭腦,放過了可疑的細節,也放鬆了警惕。
我是7月21日23時33分打賞的。等我第二天醒來看見“朱兵逐夢”的公眾號被封,有點兒懵。點開賬號主頁,除了那句“該賬號涉嫌欺詐,已被停止使用……”外,已是一片空白,IP屬地還顯示為“湖北”。我氣憤極了,難道我又被騙了?
當我點開“朱兵逐夢”的視頻號時發現,視頻號還在,那位自媒體博主發布的視頻也還在。唯一的變化是,“朱兵逐夢”的視頻號裡提醒著:近期出現很多假冒我的公眾號,大家不要上當受騙。
扭頭,我在搜索欄裡檢索“朱兵逐夢”,發現遠不止一個叫“朱兵逐夢”的賬號。除了我關注的那個冒牌貨,還有“朱兵逐夢02”“朱兵逐夢03”“朱兵逐夢09”。后來,許多人都發現了這個蹊蹺的事,有人檢索到“朱兵逐夢08”“朱兵逐夢011”等賬號。
這是我完全沒想到的,竟然會有人去蹭一個尿毒症晚期年輕人的流量,以此騙得陌生人的“捐款”。除了我那99元,有人給冒牌賬號打賞了66元,有人打賞了500元。我記得,我給“朱兵逐夢”公眾號作者打賞時,已有60余人打賞過。許多人的善意都被藏在假賬號背后的人騙了。
好在,那些冒牌賬號已被封禁。我打賞的那99元,在我對該賬號進行投訴后很快被退還。
朱兵名下真正的微信公眾號,原本叫“茶先生的隨筆”,7月22日改為“朱兵逐夢的隨筆”。這個賬號的IP屬地位於貴州遵義。他從2023年就開始在這個賬號裡更新文章,如今已有24篇。
他寫他那不會認字的母親,是如何把母愛詮釋得淋漓盡致﹔他寫他的“酒鬼”父親曾是自己最痛恨的人,高中時才慢慢理解,接受他的平庸﹔他寫自己20歲時就已在醫院見過許多漫長的等待和生死離別。
出於謹慎,我還是對朱兵故事的真實性進行了核實。
我查到一條“天眼新聞(貴州日報當代融媒體集團官方賬號)”發布的報道。2024年1月,遵義市中級人民法院派駐鳳岡縣新建鎮官田村的駐村干部,為患有尿毒症的朱兵募集到2萬多元的善款。報道中所講述的朱兵家的情況,和朱兵在那位博主視頻,以及自己公眾號裡講述的是一致的。
我在遵義市鳳岡縣民政局2023年9月、2024年10月公布的臨時救助花名冊上都查到了朱兵的名字。那兩次,他共獲得2.2萬元的臨時救助。后來,我聯系到兩位官田村的村民,他們都說,朱兵的事兒是真的。
對於那位博主是如何精准走進了貴州遵義的官田村,又恰巧遇見朱兵,我保留疑問。但朱兵的故事是真的,毋庸置疑。或許,這一期視頻有策劃的成分,或許博主事先就知道朱兵在這裡,或許他很清楚朱兵的故事會給他帶來流量和收益,但又何妨呢,那些流量對於朱兵來說,也是希望。
7月24日,那位視頻博主再次更新了視頻,發布了朱兵所寫作文《遺憾常在,愛意長存》。這篇文章當天也發布在賬號“朱兵逐夢的隨筆”上,許多讀者涌來給他打賞,至今已有9500余人打賞了這篇文章,另有超過5000人打賞了朱兵過去的文章,我也在那裡打賞了100元。
涓涓細流,就這樣匯集到了朱兵那兒。那些陌生人都盼望著這個22歲的大學生,早日康復。
博主去“收作業”那天,帶著朱兵去城裡吃了鐵鍋燉,去買了新衣服、新鞋、新枕頭、新電飯煲。博主總說,“互聯網掙錢互聯網花”。路上,博主問朱兵,如果病好了,你會怎麼活?
朱兵說,他想念完大學,想帶著父母的遺憾去看看天安門、看看海,然后找個穩定的工作,有自己的小家庭。“我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就已經很知足了。”朱兵笑著說。在那篇作文裡,朱兵寫道:“遺憾雖在,愛意永存。往后的日子,我會帶著你們留給我的溫暖,溫柔且堅定地往前走,向陽而生,不負你們曾毫無保留地愛過我的一生。”
然而,就在我以為互聯網世界干淨了時,7月25日,我看到兩個新冒牌賬號出現,一個叫“朱兵逐夢的隨”,一個叫“朱兵逐夢的隨隨筆”。兩個賬號的IP屬地都在貴州遵義,賬戶裡都隻有一篇文章,文末都貼著贊賞碼,贊賞的金額最少18.88元,最多199.99元。
我反手就投訴了。(記者 李強)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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