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貶值了嗎(堅持“兩創”·關注新大眾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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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是鮮活的,也是有力量的。經驗的取得,來自創作者“肉眼凡胎”的觀察和體驗。一些人以為的素材枯竭,其實是我們捕捉、理解並深化經驗的意願和能力在衰退
在信息奔涌的數字時代,“經驗”這個文藝創作的古老基石,似乎正在經歷貶值。借著網絡游天下,足不出戶知萬事,這種便利在消弭認知差距的同時,也稀釋了直接經驗的濃度。很多創作者覺得,能讓讀者心跳加速、靈魂戰栗的故事越來越少,讀者的情感燃點也越來越高,果真如此嗎?
遠方不再遙遠,經驗卻陷入同質化循環
德國文藝理論家本雅明在《講故事的人》中提出經驗的貶值。他追溯了講故事者的兩種古老形象——安居鄉裡的農夫與周游四方的水手,前者了解當地掌故傳說,后者帶來遠方的故事,二者共同塑造了一種在空間和時間上的遙遠感。但到了本雅明所處的時代,新聞報道的興起使“遠方”消失了,人們隻關心身邊的事情,那種通過口口相傳累積起來的、具有教化意義的集體經驗,被信息的即時性與碎片化取代。
將近一個世紀后的今天,我們似乎經歷著升級版的經驗貶值。短視頻讓每一個人都成為“水手”,手指一劃,便能抵達世界的另一端﹔算法推送讓所有的“遠方”都不再遙遠,經驗卻因此陷入同質化的循環。每個人都能“看見”一切,“看見”本身便失去了重量。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意外走紅,給了我們另一種啟示。這部素人出演的方言電影,沒有刻意催淚,拒絕戲劇化沖突,暮年相逢說著家常話,彼此牽挂卻隱而不發。它受到的歡迎表明:貶值的並非經驗本身,而是那種靠套路堆砌、算法編織的二手經驗。寫職場便是格子間裡的勾心斗角,寫情感就是短視頻式的狗血反轉,人物不過是網友的“嘴替”,情節大都是被反復設計過的“爽點”和“痛點”,這些二手經驗是光滑的、景觀化的,像塑料花,看著鮮艷卻無生命。而那些懷著敬畏之心,願意扎根生活、沉潛數年去打磨一個細節、去理解一顆靈魂的經驗書寫,並沒有貶值。
經驗的力量,也是存在的力量
經驗是鮮活的,也是有力量的。尤其是一種有痛感的經驗的取得,往往不是理性思考的結果,而來自創作者“肉眼凡胎”的觀察和體驗。近年涌現的素人寫作就說明,從身邊最熟悉、最有感受的經驗出發,始終是文學獲得現實感的有效方式之一。
馬克思說:“人不僅通過思維,而且以全部感覺在對象世界中肯定自己”。從親歷中得來的具身經驗是一種特殊的寫作資源。王計兵送外賣,胡安焉送快遞,范雨素做家政工,瑛子做保潔,陳慧擺攤,陳年喜是礦山爆破工,他們隻寫自己日復一日的生活,情感與細節在單一經驗中不斷沉澱與結晶,當經驗趨於“飽和”,一些我們之前並不熟悉的面容就開始變得生動而尖銳。這種源自生命本真的粗粝、直白與誠摯,恰恰是任何文學技巧、繁復修辭無法替代的,它重新擦亮了“經驗”在寫作中的光澤,並証明有感而發仍然是最為朴素的寫作真理。
經驗的力量,也是存在的力量。新大眾文藝的創作者,很多就是依賴經驗的力量來打動讀者。它帶我們理解那些沉默的生活,有多少個“我”,就有多少種可能。一些人以為的素材枯竭,其實是我們捕捉、理解並深化經驗的意願和能力在衰退。雙目失明的作家吳可彥說“扎到泥地裡去,寫出摸爬滾打的文學”,一個“扎”字,正是當下許多專業創作者所缺失的。
但也必須警惕:當“素人”成為一種標簽,“素人寫作”成為一種類型,經驗的獨特性也有可能成為套路。真正的素人寫作,不能僅僅滿足於個人經驗的記錄,而要將個人悲歡的小敘事放到時代的坐標下審視,從一個人的命運沉浮中映照一代人的生存圖景。不是因為我是外賣員所以我寫詩,而是因為我有生命體驗要表達﹔礦工的詩令人震撼,不是因為他寫出了礦洞的幽深,而在於他寫出了人類在極限處境中的尊嚴與光芒。
向生活敞開,不要急於收割
素人作者的優勢在於經驗的鮮活,不足是經驗有時顯得過於封閉——寫得太“實”,容易淪為流水賬﹔寫得太“自我”,又難以和讀者共情。如何將個人經驗轉化為普遍經驗,實現從“我”到“我們”的躍升,是寫作不困於具體經驗的關鍵一步。
這就需要自覺在經驗中注入形式的力量。同樣一段清潔工日記,可以是乏味的流水賬,也可以是詩性的發現﹔同樣一段育兒經歷,可以是抱怨式的傾訴,也可以是充滿張力的敘事。形式的自覺,是將經驗從“素材”變成“藝術”的必經之路,也是對經驗的反思。反思經驗,不是讓創作者遠離經驗,而是讓創作者在經驗中保持清醒。
短視頻時代,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講故事的人”,每一個15秒的片段都在爭奪觀眾的注意力。影像的直觀性與即時性,是文字難以比擬的。當“經驗”能以更直接、更生動、更具感官沖擊力的方式被呈現,文字的價值何在?
這正是文字的力量需要被重新認識和珍視之處。短視頻的“真”,往往止步於即時的感官沖擊和情緒的瞬間共鳴,更多展示“是什麼”,不太追問“為什麼”和“意味著什麼”。而文字的“真”,在於它能穿越表象、抵達內心,它記錄的不只是電焊花驟然炸開的熾熱,更是熾熱下那份專注的孤寂與對未來的想象﹔它描摹的不只是皸裂的雙手,更是這雙手曾撫摸過的日子與艱辛。文學經驗的價值,不在於與影像爭奪呈現時的速度與直觀,而在於通過沉思和共情,將個體的、碎片化的經驗編織進更綿長的人類精神譜系中。
經驗會在寫作者的心裡完成緩慢的發酵,進而召喚出更多尚未明確和體驗到的內容。因此,從經驗出發,需要一種向生活敞開卻不急於收割的耐心﹔而所謂超越經驗,則是要調動起那些沉睡著的記憶,讓它們彼此碰撞、融合、升華,最終抵達的,不是個人經歷的平面講述,而是一種有共鳴力的、能夠聯結個體命運與人類境況的敘事。當這種保留著歷史重量和時代記憶的經驗開口說話時,它說的不是我,而是我們﹔不是此刻,而是所有曾經的此刻。真正的寫作,應該從這裡開始。
(作者為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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