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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位、P圖……中英夾雜詞為何多了

本報記者 陳靜文
2026年07月27日08:14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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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K歌”“站C位”“P照片”……這類中英夾雜的表達,在社交語境中早已稀鬆平常。職場上,“見CEO”“做PPT”是工作常用語。醫療場景裡,“照CT”“做B超”“進ICU”等簡稱也時常入耳。

  字母詞的大量涌入,是否正在擠佔漢語的表意空間?中文在吸收外來概念時,如何翻譯才能實現信達雅?帶著上述觀察,本報記者與山西省科普作家協會會員方菁展開了對話。

  

  鳩佔鵲巢之憂

  記者:英文字母詞在日常交流和各類文本中的出現頻率越來越高,是否已成為一種有共識的語言現象?您如何看待?

  方菁:是的,這確實是一種常態化的存在。早在20年前,根據教育部和國家語委發布的《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2006)》統計,VS、NBA、GDP、IT、MP3、QQ、DVD、CEO等10個字母詞便已進入中文媒體前5000個高頻詞語行列。

  包括近年來涌現的AI(人工智能)、VR(虛擬現實)、AR(增強現實)等技術概念,也呈現出英文縮寫與中文學名雙軌並行、缺乏通俗中文名的局面。今年3月,人民網微博發起“給AI取個好名字”活動,網民高漲的參與熱情,恰恰反映出公眾的關切程度。

  我們面對的,不是零星幾個高頻英文縮寫詞“飛來”鳩佔鵲巢的問題,而是成百上千個字母詞涌現在漢字沃土上。這關乎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規范與傳承。

  記者:回顧漢語吸納外來語的歷史,從漢唐的“佛”“塔”“葡萄”,到近代的“坦克”“咖啡”“沙發”,這些詞全部變成了純漢字的形式,完成了徹底的漢化。為何如今字母詞頻現,大有常態化趨勢?這是因為漢語的“消化力”變差了,還是語言傳播環境發生了變化?

  方菁:這並非漢語“消化力”減退,而是語言接觸的生態發生了結構性變化。

  首先,外來語的詞形變了。古代傳入的多是“coffee”“sofa”這類獨立名詞,翻譯時可以從其發音或含義著手。而當下高頻涌入的多是復合語義的縮寫,像“AI”“GDP”“CPU”,僅是原詞組首字母縮寫的集合,單個字母不承載獨立語義。面對這種純符號組合,傳統的音義拆解法失去了切入點,翻譯難度自然變高了。

  其次,效率驅動,讓縮寫使用成為習慣。不論口語交流、手寫記錄還是鍵盤輸入,“CT”“APP”都比“計算機斷層掃描”“應用程序”簡潔得多。這使得字母縮寫逐漸被默認為一種通用符號,漢字譯名的生存空間因此受到擠壓。

  最后,傳播節奏呈幾何級加速,命名機制滯后於技術迭代。古代慢工出細活,譯經僧、洋務譯員推敲一個譯名經常耗時數年。“telephone”傳入中國時,從音譯“德律風”到生動形象的意譯“電話”,中間隔了數十年。如今技術概念以月、周、日為周期擴散,而規范譯名的審定流程往往需要更長周期。這種時間差導致外語縮寫常在專業領域和公眾認知中先行佔位,等規范譯名出台,大眾早已習慣舊稱。

  因此,當務之急是縮短譯名周期,爭取在概念爆發初期即確定規范的漢字譯名,掌握主動權。

  音義兼譯 求“真”求“美”

  記者:除了“夾生”的中英混搭字母詞,您觀察到哪些影響溝通或理解的共性現象?

  方菁:漢語吸納外來語,主力是名詞,大致可分為專有名詞和普通名詞。我就結合自身經歷,談談這兩方面的“不順暢”。

  一是文學作品中人名的譯介美學問題。十二三歲時讀《希臘神話》,故事很吸引人,可那些冗長的音譯名字像一堵牆,讓我很難記住人物身份和關系。現在回想,這恐怕是直接音譯造成的遺憾。隻有“宙斯”“雅典娜”這類選字講究、簡短優美的譯名,讓我連同他們的故事至今難忘。

  二是專業領域術語漢化的標准化滯后問題。退休后學AI繪畫,為保護版權,我接觸到“hash value”這個技術概念。一查,發現這一個詞竟有4種不同叫法——商用密碼與網絡安全國標體系將hash定名為“雜湊值”﹔在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簡稱“名詞委”)的計算機學科規范中則為“散列值”﹔除了這兩個官方譯名外,從功能描述出發,業內偶爾也稱“摘要值”﹔在互聯網工程、開發文檔與大眾科普中,通行最廣的仍是音譯“哈希值”。

  為什麼會這樣?對照北京語言大學副教授韓林濤提出的6條外來科技術語漢化標准——音節經濟、語義透明、隱喻恰當、讀音順口、具備派生能力、文化寓意積極,“雜湊值”“散列值”“摘要值”在語義透明、隱喻恰當和文化寓意積極這3條上表現不佳。“雜湊”字面自帶“雜亂拼湊”的消極色彩,缺乏正向的隱喻支撐﹔“散列”“摘要”則表意隱晦,既無法讓人直觀理解其技術內涵,也難以喚起積極明確的審美聯想。

  所以說,標准一致、譯介一致,很重要。

  記者:就具體漢化路徑而言,您認為外來詞漢化應該怎樣選擇不同翻譯方法?

  方菁:應該肯定和感謝的是,您把核心問題放到了桌面,這也是“蘿卜白菜,各有所愛”的難題。我認為,應建立“音義兼譯優先,意譯次之,音譯為輔”的機制。漢字源於象形,同時也是當今唯一廣泛使用的意音文字,形音義三位一體。比如形聲字“河”,三點水表示與水相關,“可”部提示讀音。

  因此,音義兼譯可視為一種理想的外來語漢化方法,力求同時滿足讀音貼近和字義精確。就比如“Gene”譯為“基因”,“Hacker”譯為“黑客”,都較好地實現了音義合一、望文知義的效果。這種譯法的特點是求“真”求“美”——“真”指向語義的准確傳達,“美”指向音韻的和諧與字義的優雅。

  如果做不到信達雅的音義兼譯,可以採用中間策略——意譯,這種譯法適用於源語言發音與漢字表意系統差異較大的情況。這種策略放棄對讀音的刻意模仿,隻求准確傳達概念的內涵,重在求“真”。例如,“skyscraper”被譯為“摩天大樓”,與英文發音無關,隻取scrape(刮擦)之意,以“摩天”(接觸天空)極言樓之高聳﹔“penicillin”先有音譯“盤尼西林”,后有意譯的“青霉素”之稱,“青”指青霉菌,“霉素”揭示其微生物源抗菌本質,與土霉素、鏈霉素等形成同類術語集群,歸類清晰。

  當音義兼譯和意譯都難以實現時,比如遇到中文裡完全沒有對應事物或抽象概念的詞匯,只能採用下策——純音譯。隻重音似,不重表意,這樣做主要是為了求“便”。早期多由譯者個人草創的“沙發”“咖啡”,便都屬此類。現在回看,“sofa”若早期被意譯為“軟座”,則更符合漢語構詞習慣,讓人能夠望文知義。

  音義兼譯求“真”求“美”,意譯求“真”,音譯求“便”,按照優先級形成了梯次關系。不過,考慮到古語、表意、語音、語境乃至方言習慣等因素,通過這3種譯法得來的中文詞語各有長短,仁智各見,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也正是漢語的靈活性與包容性魅力所在。

  記者:您個人有沒有試著用音義兼譯法翻譯過一些外來語?

  方菁:有的。英文“Show hand”,意思是一次性全押籌碼。香港電影《賭神》一出,音譯詞“梭哈”成了熱詞。能不能在貼近原音的同時加點意譯的味道?我試譯為“索瓜”。字面有“索求、瓜分、期待收獲”的畫面感,帶點調侃,符合語境,也朗朗上口。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趣味探討,語言的約定俗成力量很大,最終還需專業審定。推敲的過程很有意思,就像給一個新事物找到它在漢語裡的家。

  共鑄“百煉成詞”的漢語熔爐

  記者:在推進外來語規范工作方面,目前有哪些制度保障?我們又該如何進一步提升規范譯名的接受度?

  方菁: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奠定法治基礎,“外語中文譯寫規范協調機制”統籌各領域譯寫工作,名詞委負責專業術語官方定名,三者共同構成制度保障。

  與此同時,適時引入公眾參與,能讓語言規范成為全民共建的文化實踐。人民網發起“AI征名”活動,名詞委公開試用新詞,這些都是非常好的嘗試。

  記者:令人欣慰的是,中文始終保持著強大的自我更新能力。從“點贊”“刷屏”等網絡熱詞,到“國潮”“村超”等立足本土實踐凝練出的新語匯﹔從“新質生產力”引領發展,到“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進入全球治理話語,中文的創新活力以及在國際話語體系中的主動建構能力清晰可感。面對這樣的現實,我們對未來應抱持怎樣的態度?

  方菁:您的觀察很重要,保護中文的自我更新能力,是語言工作者和全體使用者的共同責任。語言承載著一個民族世代沉澱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與歷史記憶,是文化存續發展的重要根基。

  早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翻譯界便開始反思語言西化帶來的隱憂。余光中先生批判盲目照搬外文句式、破壞漢語自身表達生態的現象,同時也提出,適度、巧妙的西化能夠豐富漢語表達。

  盡早推進字母詞規范轉化,完善外來語翻譯規范機制,事關漢語表達力、社會溝通便捷性乃至文化自信。我們期待,若干年后,子孫輩面對新事物時,脫口而出的是形音義俱全、朗朗上口的漢語新詞。那將是我們這一代人完成的文化創造。所以,行動起來,為了中文的明天。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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