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第254窟側視圖。 　　圖片來源：《中國石窟史》，中央編譯出版社出版

　　做了10多年編輯，經手的書稿不算少，但去年接到這部書稿時，我還是愣了好一會兒。不是被900多頁的厚重嚇到，而是看到扎實鮮活的文字和從未面世的插圖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們腳下這片土地，藏著一個如此龐大、如此完整的石窟世界。

　　石窟熱，一年熱過一年。敦煌一票難求，雲岡游人如織，社交媒體上的打卡攻略鋪天蓋地。作為一個愛湊熱鬧的游客，我以為自己對中國石窟很了解。直到跟著兩位作者——敦煌研究院孫曉峰研究員和石窟譯介學者楊香玲教授走進書稿，我才發現自己以前所謂的“了解”，只是湊熱鬧。那些散落在荒野深處的中小石窟，那些壁畫角落裡不起眼的題記，那些被風沙侵蝕得幾乎看不清的早期造像，也是拼出中國石窟完整全貌的重要碎片。

　　翻開書稿，我認真地讀每一座石窟的開鑿緣起，讀不同朝代造像風格的演變脈絡，讀每一處壁畫背后埋藏的歷史伏筆。其中，有個細節記憶猶新：一處並不知名的小石窟中，一幅唐代壁畫裡竟然出現了明顯的波斯風格聯珠紋飾。這份絲綢之路文明交融的直接物証，此前未被書籍收錄過。另外，我驚訝於看到家鄉東北地區的多座石窟，此前竟從不知曉。鮮活的文字，真實的插圖，讓我了解到東北石窟體量雖小卻意義非凡：它把中國石窟的版圖向東推進了一大步，也記錄下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交往交融。

　　類似的發現，書中俯拾皆是。它讓讀者明白，中國石窟不止有“四大”，中國石窟也不隻有佛。從北魏的雄渾到隋唐的華美，從宋元的寫實到明清的世俗，石窟造像與壁畫的每一次風格轉變，背后都是朝代更迭的烙印、民族融合的軌跡、中外交流的印痕。這部書稿，就像一部用石頭寫成的中國通史。

　　在跟美編老師挑插圖的時候，我最常發出的感嘆是：“這個我居然沒見過！”因為書稿中提到的很多石窟，連專業考古文獻都未曾收錄。兩位作者憑借多年田野調查的積累，把它們第一次帶到公眾面前。一位參與審讀的老專家說，這部書稿填補的空白，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這些圖片的好，不在於數量多，而在於“活”。它們就像帶著溫度的歷史切片：北朝供養人臉上的虔誠，唐代飛天衣袂間流動的韻律，宋人題記裡一筆一畫的煙火氣——千年的時光被定格在方寸之間，讓那些沉默的石頭真正“開口說話”了。

　　完成編校工作后，我腦海裡蹦出一個詞：“虧欠”。石窟旅游熱度倍增，但不少人不過是匆匆一瞥，拍幾張照片便轉身離去。那些鑿山開窟的工匠、耗盡一生畫壁的畫師，把最精湛的技藝刻進石頭，托舉起跨越千年的文明瑰寶。而我們面對這些瑰寶時，往往隻帶走了影像，未帶走知識。與其說虧欠了古人，不如說虧欠了自己——虧欠自己一次真正看懂它們的機會。這本書或許能把這份虧欠補上，讓那些被匆忙腳步錯過的歷史，重新被看見、被讀懂。

　　這些刻在石頭上的信仰、藝術與歷史，是一個民族綿延不絕的文化根脈。希望翻開這本書的讀者，都能在沉默千年的造像與壁畫前，找到自己與歷史對話的方式。

　　（作者為中央編譯出版社編輯）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