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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他成了袁隆平(書裡書外)

周 樺
2026年07月24日08:5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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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隆平傳》:周樺著﹔中信出版社出版。

  寫作《袁隆平傳》,是一個傳記作者的幸運,也是一種莫大的壓力。袁隆平作為一名杰出的科學家、幾代中國人心目中的飢餓拯救者、糧食生產保障者,半個世紀以來,他的名字已經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符號。要寫出袁隆平幾十年如一日的科研精神之原動力,寫出他以普通人的姿態活於塵世之中的豐富鮮活,並非易事。

  當初出版社上門懇請袁隆平授權寫作一本他的傳記,他習慣性地撓撓頭:“我這一輩子平平淡淡,沒有什麼好寫的。”語氣真誠而直接,是發自內心覺得自己平淡,這和公眾對他的認知完全不一樣。我在想,袁隆平何以能在世間喧囂的喝彩聲中獨辟一方清靜的心靈世界,而且如此超過了半個世紀?

  採訪、寫作《袁隆平傳》近6年時間裡,我越來越感受到:袁隆平壯闊的一生,就是不斷解決各種“矛盾”的一生。這些矛盾,不是對立,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深刻的選擇:一個人在有限的生命裡,選擇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什麼。

  寫作人物傳記這麼多年,我一直篤信,一個人最動人之處,往往藏在他的矛盾裡。袁隆平的矛盾,讓人感慨,亦讓人深思細品。

  愛天下人,卻錯過父母最后一程

  1974年尾,袁隆平的父親袁興烈病重住進醫院,彼時袁隆平正在海南三亞攻關三系雜交水稻的關鍵環節——“制種”難關。他的妻子鄧則接到電報后趕往醫院,袁興烈得知袁隆平在海南攻關,叮囑鄧則:“不要叫他回了,國事大,家事小,讓他安心工作吧。”於是,一家人都對袁隆平隱瞞了父親的病情。1975年1月,袁興烈過世,袁隆平就此錯過了與父親的最后一面。

  15年后的1989年9月,袁隆平的母親華靜在湖南安江病危,得知消息時,袁隆平正在長沙一個有關雜交水稻研究的重要現場會上,他把會議開完就匆忙往安江趕,到了醫院袁隆平才得知,在他趕回的途中,母親已經過世。60歲的袁隆平當場痛哭失聲,因為與母親永別,因為未能與母親說上最后一句告別的話。

  父母辭世均不在場,聽起來袁隆平似乎薄情,但實際上,他內心有著一份強烈的愛。因為這一種愛,所以在年輕時經歷了飢荒、看過了餓殍后,“讓天下人吃飽飯”“讓糧食增產、再增產”成為他的信念。他的研究筆記裡,他的公開演講中,反復出現的一個詞是“吃飯問題”。在袁隆平看來,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農業科學技術問題,這是人的尊嚴。一個人,如果連飯都吃不上,何以談人生?

  如果說袁隆平的人生有什麼事從未缺席和遲到過,那就是每一年的雜交水稻育種試驗,以及每一天和稻田的“約會”。這種“我必在現場”的堅持,背后就是不斷提高糧食產量的信念在支撐。而這信念幾十年如一日,乃是因為愛人民、愛國家、愛民族,因為愛,所以迫切希望為他們解決最根本的問題:飯碗、糧食。

  這份愛之大,讓他不自覺放棄了一些親情之愛,比如與父母最后的告別。他的愛,從來不是不夠多,而是足夠大,遠遠超出了一個家的邊界。

  散漫生活,偏執工作

  袁隆平自我總結“自由散漫”。他的確不喜歡被約束,禮儀場合能簡則簡,拒絕繁文縟節。結婚前鄧則第一次去他的宿舍時,眼前一片凌亂,“牆角邊還丟了幾雙我的臭襪子”,袁隆平回憶說。

  散漫的袁隆平非常熱愛生活。他喜歡打麻將,打得很認真,輸了會懊惱,贏了會高興﹔他從年輕時就熱愛音樂,愛唱歌,大學時學會拉小提琴,一拉就很久﹔他還擅長游泳,拿過川東區游泳第一名,甚至在嘉陵江裡救起過溺水的同學。

  他對生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熱情,他要讓日子好玩。但就是這個散漫的、充分享受生活的人,卻做出了一件極其需要偏執才能做成的事。

  1964年,袁隆平開始尋找水稻雄性不育株——這是雜交水稻育種的關鍵基礎材料。許多農作物雄性不育株有一個共同特征——花藥不開裂,袁隆平決定將此作為尋找天然雄性不育株的突破口,按圖索驥,靠人工肉眼在茫茫稻海中去尋找。他其實知道,這種后來被稱為“C系統”的不育株,存在的概率是五萬分之一,要把它們找出來幾乎就是大海撈針。

  但袁隆平居然就撈到了這根針!在開始尋找后的第十四天,他找到了一株“洞庭早籼”品種的雄性不育株。過萬株的水稻,袁隆平逐株檢視,在隨時可能被稻芒劃傷的田裡,蹲下去、看、記錄,再蹲下去……連續14天,每天他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草草吃飯,帶上兩個饅頭就到稻田,一直到下午4點后才收工。

  在採訪時,面對這些回憶中的細節,我偶爾會想:這和那個打麻將的、唱歌的、拉小提琴的自嘲為散漫的人,是同一個嗎?但很快我就有了非常確切的答案:當然是!而且這兩面彼此成全:正因為袁隆平在生活裡足夠鬆弛,他才能在需要偏執的時候,把全部的專注力凝聚起來,做別人眼裡不可能的事。

  真正熱愛一件事的人,不需要用紀律來約束。對袁隆平來說,下田和拉琴其實是同一件事:全神貫注,用心生活。

  缺席兒子的成長,卻是學生眼中的“父親”

  袁隆平有3個兒子,但因為忙於工作,他沒有像大多數父親那樣陪伴、培養自己的孩子們。雜交水稻的研究和推廣在國際農業科學界都屬於開創性的事,袁隆平作為中國雜交水稻研究的開創者,把大部分的時間都奉獻給了這項事業。

  大兒子由袁隆平的父母帶大﹔二兒子跟著袁隆平和鄧則的時間稍多,算是三兄弟裡與父親相處最多的一個——但“最多”,也是相對而言﹔小兒子則是在鄧則母親的陪伴下長大,父親於少時的他,更像一個偶爾出現的客人,他記得自己幼時經常問母親和外婆:“爸爸呢?”得到的回答總是“種稻子去了”。以至於小兒子袁定陽小時候心裡有一個“有錢爸爸”的想象,因為有錢才有很多田,有很多田所以總種不完稻子。

  在兒子們的學業和工作方面,袁隆平也沒有太多關注和幫助,幾個孩子都是自我摸索自我成長。他的學生謝長江記得自己偶爾還要代表袁隆平處理孩子的學業事宜。“謝長江,你幫我跑一趟,我實在抽不出時間。”他總是對謝長江扔下這麼一句話,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不過,另一邊,他的學生們卻有另一番記憶。

  袁隆平的第一個碩士研究生謝放鳴在畢業后先是做了袁隆平的助手,但袁隆平覺得謝放鳴潛力甚大,於是為他爭取了美國的生物學獎學金名額,將他推薦到了康奈爾大學讀博深造。謝放鳴后來成長為國際水稻研究所的科學家,應該說與袁隆平當年的全力托舉不無關系。

  類似的例子非常多,袁隆平總表現得比學生自己還愛惜他們的“羽毛”。曾經他的博士研究生吳朝暉的單位有意安排他去做行政工作,袁隆平非常著急,覺得這樣很浪費吳朝暉的科研才能。在生前最后一次見到吳朝暉時,袁隆平反復說一句話:“要多搞科研,好好搞科研。”袁隆平為學生們的考慮可謂周全又細致,他甚至為吳朝暉的婚事操心,親自為他選定結婚日子。

  有時候袁隆平讓人覺得,他為學生們做的遠比為兒子們做的還要多。在寫作過程中,我也試圖去理解這件事,我想,也許是因為他和學生共享著一樣東西:雜交水稻研究。他們是同路人,說的是同一種語言,走向同一個方向。他在學生身上,能夠清晰地看見事業的延續,看見那粒種子被接過去,然后往下傳承。

  袁隆平把“育苗”這個詞,用在了稻田裡,也用在了人身上。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父親這個角色,變成了一種傳承。

  袁隆平的確是矛盾的,但那些“看似矛盾”的地方,其實都源於同一種人格——把有限的生命,全部傾注在一件他認為最重要、最有價值的事上。

  人生最高級的矛盾,是使命與親情、自由與責任、小家與大家之間,永遠無法兩全的選擇。袁隆平做出了他的選擇,這樣的選擇,讓他成了他。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4日 20 版)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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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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